梨园常青树

舞台上的水袖翻飞间，刘长瑜已走过三十二载春秋。年，十二岁的她在中国戏曲学校首次公演《玉堂春》，稚嫩的嗓音里藏着惊人的天赋，谁也没想到这个扎着练功辫的小姑娘，日后会成为京剧花旦的一座高峰。六十年代的北京戏院总挤满慕名而来的观众，人们踮着脚看她在《卖水》中饰演的梅英——那双会说话的杏眼，脆生生的念白，活脱脱从蒲松龄笔下走出的精灵。

真正让刘长瑜的名字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是年那出《红灯记》。寒冬腊月的排练场里，她裹着军大衣反复琢磨李铁梅的台步，把&#;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唱出了革命者的坚毅与少女的纯真。有老观众回忆，当年县里的露天放映场演到&#;痛说革命家史&#;时，连路过的小贩都停下叫好。

梨园璞玉

多年以前，戏校练功房的木地板被孩子们的脚步磨得发亮，清晨五点的梆子声里，总有个小姑娘边压腿边打哈欠。年的中国戏曲学校，九岁的刘长瑜是年龄最小的学生，练功服袖口总要卷三折才能露出手腕。她偷懒的把戏层出不穷——把练功鞋浸湿假装练过汗，躲在衣箱后头啃冰糖葫芦，有回翻跟斗故意摔在垫子上，被范富喜老师揪着耳朵拎起来：&#;小丫头片子，你这身骨头是精钢打的？&#;可只要锣鼓点一响，那双总想溜去逮蛐蛐的脚立刻变了模样，《春香闹学》里的卧鱼动作做得比谁都标准。

老教师们爱惜这块璞玉。赵桐珊教她《拾玉镯》时，把自家养的鸡赶进排练厅：&#;数清楚这几只母鸡怎么啄米，孙玉姣的指法就有了。&#;于连泉见她总学不会《乌龙院》的羞恼神情，突然把茶壶砸在地上，吓得她眼泪打转的瞬间抓到了阎惜娇的神韵。

年那个闷热的夏夜，改变了这株幼苗的命运。谢锐青从讲习班带回的蒲剧《卖水》录像在排练厅投出模糊的光影，刘长瑜趴在幕布前，眼睛比头顶的碘钨灯还亮。史若虚校长连夜召集黄金陆改谱时，听见窗外有窸窣声——原来是穿着睡裤的刘长瑜在月光下比划&#;表花&#;动作，露水打湿的芭蕉叶成了她虚拟的折扇。五天后的彩排现场，琴师们惊讶地发现，这个总忘词的姑娘竟把新编的[南梆子]唱得严丝合缝，杨赫临时加的&#;跳步数板&#;被她演绎得像青梅竹马的游戏。

匠心独运

排练厅的镜子前，刘长瑜反复比划着三个&#;耍腕子&#;的动作。这个看似简单的设计，是她琢磨梅英与其他丫环区别的关键。红娘递茶时手腕是稳的，春草传话时腕子是活的，而梅英这三个翻花般的腕子动作，必须带着小姑娘特有的毛躁——像只刚学会扑蝶的猫儿，既想逗人开心，又藏不住自己的顽皮。

她给梅英设计的身段处处透着稚气。唱&#;六月里是伏天&#;时，那阵急摇扇子不是大家闺秀的徐徐清风，而是小丫头热急了胡乱扇风的模样，连带着肩膀都要夸张地抖两下；转到&#;十月里是寒天&#;，抱肩哆嗦的幅度大得几乎要跳起来，活脱脱是冬天赖床不肯起的小女儿情态。最妙的是撞小姐那一下，刘长瑜试验了七种力度——太轻像撒娇，太重又失礼，最后选定用右肩轻轻一顶，恰似学堂里小姑娘拽同桌看窗外麻雀的亲昵。

&#;表花名&#;的游戏也被她赋予了新解。红娘说典故是娓娓道来，春草讲笑话要察言观色，而梅英数花名时，刘长瑜加了个踮脚摘虚拟花朵的动作。每数到一种花，她的眼神就跟着手指往不同方向飘，仿佛真看见满园春色。有次排练中她突然蹲下，原来是在模仿小姑娘蹲在田埂数野花的姿势，这个即兴发挥后来成了固定设计。琴师发现，她唱这段时总不自觉地晃脑袋，像私塾里背书的小童，连带着曲调都多了几分童谣的韵味。

老观众们说，经刘长瑜重塑的梅英，连生气都带着奶味儿。当最后念到&#;休想拆散好夫妻&#;时，她不是红娘式的义正辞严，而是鼓起腮帮跺右脚，把黄老爷想象成抢走糖人的坏蛋来嗔怪。这分寸极难拿捏——多一分就成撒泼，少一分则显老成。直到有次她在胡同口看见两个踢毽子的小女孩吵架，才终于抓住那种&#;小大人&#;的神韵。

破茧之路

排练厅里阿甲导演的怒吼至今回荡在京剧界：&#;刘长瑜！你这是要给鸠山倒茶吗？&#;当年排演《红灯记》时，刚从花旦转演革命现代戏的刘长瑜，下意识把铁梅的转身走成了丫鬟的小碎步，端茶壶的手势活脱是梅英伺候小姐的做派。老导演气得摔了剧本：&#;铁梅是革命火种，不是闺阁里的绢人儿！&#;

戏班老师傅都说这是&#;摔出来的本事&#;。当年排《红灯记》时那个总挨骂的姑娘，如今在《卖水》里把每个失误都变成了妙笔。有次演到&#;表花名&#;忘词，她即兴加了段数花瓣的哑剧，反而赢得满堂彩；另一次绢子抛飞了，她顺势演成追蝴蝶，倒把阿甲当年骂她的&#;丫鬟作派&#;化成了角色亮点。

谢幕时总有人问，为何《卖水》能演得这般举重若轻。刘长瑜就笑着比划茶壶和绢子：&#;没有鸠山那杯泼醒我的茶，哪来今日这方会说话的手绢？&#;去年重阳节，白发苍苍的阿甲来看戏，看到梅英那个著名的跌倒动作时突然拍腿：&#;这不就是当年铁梅该有的鲜活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