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读王小波，情节怪诞，空间混乱，完全没搞懂作者究竟想讲些什么。而其著名的三部曲也只是当了启蒙小说来读，只觉语言独特，风格另类，只当是听老北京扯些荒诞不羁的笑话。年长再品王小波，却觉字字见血，于荒诞中折出人世，透着一丝清凉的苦涩。

生活在上世纪末的王小波有种异于常人的思维模式，文字间跳跃性极强，笔触间将现实社会扭曲到一个荒诞的时空，如同毕加索的画，乍看怪异，再看有种深刻的立体感。

小说讲述了两个故事，一个是叙述者王二的故事，另一个是王二笔下的《红拂夜奔》。

但我以为，两个故事实际上是一个故事，只不不过是现实与非现实之间的纠缠而已。

奔出现实的王小波，奔不出现实的王二

王小波的小说充满了黑色幽默，总带着意想不到的荒诞，和荒诞背后那隐隐的真实。

就像小说一开始，就言明有一个数学教授写了一本叫做《红拂夜奔》的书。前言中交代清晰——“王二，作者，年四十一岁，在冥思苦想以求证费尔马定律的同时，他写出了这本有关李靖和红拂的书。”而小说真正的作者王小波，年也恰恰岁，家中排行老二。

几乎王小波的小说中总有这个叫做“王二”的叙述者，所有相似的特征，总会让人不自觉的感到像是作者在以第一人称来进行叙述。而他故事中那不羁的荒诞却书写的如此现实，如他在前言中所写“这本书和他（王二）这个人一样不可信，但是包含了最大的真实性。……（这本书）更像是一本历史书而不太像一本小说。这正是作者的本意，假如本书有怪诞的地方，则非作者有意为之，而是历史的本来面貌。”

在王小波的笔下，历史总会被从时间的长河中抽出，撕下正史蒙上的层层面纱，重新构建，将其放入一个荒诞的场景，摆脱一切的束缚，释放原始的本能，来一场狂欢。在这场尽情的释放中，在这个荒诞的闹剧中，人和事便不再仅仅附属于之前的故事。

小说中的王二在京城一所大学教数学，最大的理想就是证明费尔马定理。但他明白这种东西就是证出来也没有几个人能懂，为了能够顺利发表，便起名为李靖定理。就像王二在自己的小说中写到李靖为了能传播费尔马定理，将其抄在春宫图中一般最艰深的道理有时只能通过最世俗的手段来传播，不在乎懂得人有多少，只在乎是否能让世人所知。

其实王二证明费尔马定理也不过是成为“人瑞”，明眼可见的好处便是可以得到领导的赏识，进入体制，而且每月可以多得一百多块钱。然而，当目标达成时，人生便也似乎失去了目标。当了人瑞之后的王二却不再是心心念念要证明费尔马的王二，剩下的就只是蝇营狗苟的混日子。

逃出洛阳城的李靖，逃不出长安城

王小波的《红佛夜奔》不是我们所熟悉的唐传奇中的故事，虽然人物的名字没变，主线还在，但在这个故事中，李靖是个伟大的数学家、发明家，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还未带红佛夜奔之前，李靖是洛阳城中最聪明的“流氓”，流氓并不是他想当，他最大的理想就是像证明自己是最聪明的。他发明了很多东西，却没人欣赏；证出了“毕达哥拉斯”定理，却无法考取“数学博士’，还因这数学才能被宫府打了板子；证明了费尔马定理，就只能抄在春宫图的解说词里传播，最聪明的头脑在这洛阳城里靠自己却没办法养活自己，只能做了流氓，没想到流氓却做的有声有色，自由自在。

带着红佛逃出洛阳城的李靖，摇身一变，成了身份显赫的大唐卫公，奉旨督建了长安城。本以为理想就此得以施展，长安城却被自己设计的方方正正，城里的人也被教化的毫无生趣。李靖亲手打造了一个囚禁自己的“牢笼”。这座长安城里，李靖失去了有趣的生活，活成了一个垂垂老矣的无趣之人。

很多人在追寻目标的时候，方向清晰，干劲十足，似乎是有无数的奇思妙想来完成目标，但权力到手，身份显贵，却无趣之极。像极了叙述者王二，望想着成为“人瑞”，成为人瑞，却失去自我。

逃出了洛阳城的李靖，最终却陷入了自己亲手打造的长安城中。

奔向自由的红佛，逃不出世事的桎梏

在《红拂夜奔》中，唯一主动去追求自由的只有红拂，从对李靖的一见钟情，夜会李靖一起逃离洛阳城，到最后那个荒诞的申请殉情，红佛始终不愿他人来左右自己的命运，总在主动的寻找突破。红佛的一生是自由选择的一生，但结局却总不太如愿。

红拂的天性不曾被压抑，讨厌一切世俗的规矩和不近人情的礼节，敢于表达自己的情感。一眼看中李靖，携手逃出洛阳城，只为着一个全新的新世界。

红佛以为没有了杨素，一切的可能性就会向他们敞开。但结果却是两人自己缔造了一个更加封闭的长安城。长安城里，红拂劝李靖再次逃走，但李靖已老，不愿再逃。也许是上天眷顾，在一次奇特的运动后李靖死于心血管意外。而红拂则开始了最后一次的出逃——逃离这充满枷锁的世事——申请殉节。结局却事与愿违。

就如小说最后所说：“红拂这一辈子干过两件重要的事：一件在不到二十岁时从洛阳城里逃了出去，另一件实在刚过五十岁时企图自杀，这两件事里有一件成功了，另一件不成功”，兜兜转转，红拂重新回到了青楼。

其实两次似乎都没能逃出，如同李靖，逃出了洛阳城，陷进了长安城。不同于李靖，想逃出这世事，却奈何还是陷入了红尘中。不过，又有了选择的自由，许是好事。

4、现世，红佛应不须再逃

生活在上世纪末的王小波，经历了年代到年代的社会动荡，深受体制之苦。且受罗素的自由主义思想影响极大，因此文字中充满了对一些非理性、非自由的存在进行抨击和反讽，早就了其文章荒诞戏谑的风格。

王小波字里行间，有的便是对自己在当时社会中寻求自身社会定位、突围、碰壁、妥协、再碰壁、迷失，再次寻找自我的全部心路历程。

在唐传奇里，李靖和红拂成功的逃了出去，而在这里，没有人能真正逃离。就如王小波在结尾说，“生活能有什么寓意？在它里面能有一些指望就好了……如果需要寓意，这就是一个——根本没有指望。我们的生活是无法改变的。”压抑、窒息到让人看不到光。

如同读《红楼梦》，一个小小的大观园缩影了整个时代的兴衰，一本薄薄的《红佛夜奔》也记载了那个时代知识分子在体制中寻求突破的呐喊。

所幸，今天，我们不需再如王小波般将所有的期望寄托在荒诞的笔尖。那座看不见的城终于不再成为桎梏，只要我们愿意，今天的红拂不用再逃，已身在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