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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爱金枝玉叶》电视剧免费在线观看全集超清完整版 - 星辰影视

ccwork9个月前 (06-27)知识百科11
小说《金枝玉叶》之三___不一样的爱情感觉

痴心等候许凤年的第十载春秋,吴蒹葭等来的却是他欲纳太傅之女陈婷婷为太子妃的消息。

就在许凤年亲赴白府行纳彩之礼那日,吴蒹葭于距京城千里之遥的边疆小城,披上了他人嫁衣。

……

当吴蒹葭再度踏进这座熟悉的皇城,心头涌起一阵迷惘。

月余前她离京时仍是待字闺中的贵女,此番归来,却已成了别人的新妇。

如今她的身份,是镇国侯郑俊逸的新婚妻子。

车帘被素手撩开一道缝隙,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熟悉的街巷与熙攘的百姓,然传入耳畔的市井闲谈,刹那间便搅动了她本就不平静的心绪。


“半月前太子亲至白府下聘,那聘礼的车队从城南一直排到城北,简直望不到头!”

“可不是嘛,听闻太子殿下为求娶这位白家小姐,在圣上御前跪足了整整两日两夜,才终于求得赐婚圣旨,终是得偿所愿,佳偶天成。”

这些话落在吴蒹葭耳中,她只缓缓垂下眼睫,将那抹早已习惯的自嘲悄然隐去。

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就在半月前,许凤年于京中如愿聘得心上人,而同一日,她也遵循那另一桩注定之事,成了他人明媒正娶的妻室。

一抹难以言喻的苦涩在舌尖弥漫开,也将吴蒹葭的思绪带回了更久远的地方。

太子许凤年,是她搁在心上整整十年的人。

十年前,吴家一门忠烈,父亲与几位叔伯血染疆场,尽殁边关。母亲遭此重创,心灰意冷,最终随夫君而去。

偌大的将军府,转瞬之间,仅剩孤女吴蒹葭一人。

圣上感念吴家忠义,下旨将她接入宫中奉养,敕封郡主之衔。

入宫头一日,吴蒹葭便见到了当时的太子许凤年。

彼时,尚比她年长五岁的少年,声线虽带稚气却异常笃定地承诺:“蒹葭,往后自有孤护着你。”

许凤年并未背弃诺言。他忧心她在深宫不惯,日日相伴相陪,解她寂寥。这一伴,便是整整十年光阴流转。而少女吴蒹葭也在不知不觉间,将满腔情思尽数系于他身。

及笄那年的生辰宴上,吴蒹葭终于鼓起万般勇气,寻得一个与许凤年独处的机会。

她将自己一针一线精心绣成的香囊捧到他面前,眸中盛满了希冀的光:“太子哥哥,我心悦于你。”

许凤年接过那枚寄托了少女心事的香囊,竟信手一抛,任其落入旁侧跃动的烛火之中。

火苗骤然蹿高,映着他愈发疏冷的面容:“吴蒹葭,孤之心意,不在你这里。”

拒绝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可吴蒹葭那十年间累积的情意,又岂是骤然间便能风卷残云、一笔勾销?

她曾天真地想,若能长久伴他左右,或许终有一日能捂热他的心?

然而,恰逢那年七夕,当她满怀憧憬踏进东宫庭院,望见的却是许凤年将陈婷婷紧拥在合欢树下,两人唇齿相依,辗转缠绵,难舍难分。

那一刻,她终于透彻领悟,许凤年所言非虚,他确然…对她无意。

那些年她所有的心事与憧憬,终究只是一场盛大而寂寥的单相思。

她倾注十年的情意,在那惊鸿一瞥间,碎裂成齑粉,再无痕迹。

一道清越而隐含威势的声音蓦然响起,打断了吴蒹葭沉湎的追忆:

“前方宣武门,车马禁行!辇中何人?”

这熟悉的声音令吴蒹葭瞬间攥紧了手心。她撩帘望去,许凤年清隽挺拔的身影近在眼前。

强压下心绪,她放轻了声音回应:“回太子殿下,是我。”

许凤年显然也微觉意外——这似乎是他头一次从吴蒹葭口中听到如此生分的“太子殿下”之称谓。转瞬间他已恢复惯常神色,只随意问道:“这些时日去了何处?孤在宫中未曾见你身影。”

这些时日?吴蒹葭心底无声地泛起一丝苦笑,她离京分明已近两月光景了……原来自己在他眼中,竟是如此无足轻重。

她没有分辩,只淡然道:“出去散了散心。”

许凤年微微颔首,旋即想到一事,直接开了口:“对了,孤记得你那儿收着一株血色珊瑚?”

吴蒹葭不明所以地抬眼看他,却见他眉目间难得漾开几分温柔之色。

“不日便是花灯会了,孤想亲手为婷婷制一套头面,正好与你交换那株珊瑚。”

吴蒹葭的心口,如被细针悄然刺了一下。

那株血色珊瑚,乃是她及笄生辰时,许凤年亲手所赠。彼时他言:“此物稀世,唯你相配。”

才过几载,他便要将它转赠他人?

她的沉默令许凤年神色骤然转冷,语气也严厉起来。

“吴蒹葭,莫非你心中还存着什么不该有的念想?”

吴蒹葭攥了攥微凉的手指,缓缓步下车辇,站定在他三步之外的地方,姿态恭敬而疏离。

“太子殿下言重了。那珊瑚本就是您旧日相赐之物,您何时得空,尽管遣人来取便是。”自她披上嫁衣那一刻起,与许凤年之间,已是彻彻底底的彼岸陌路。那十载情意,纵使痛如抽筋剜骨,也该做个了断了。

吴蒹葭收回目光,转身欲行。

却听得前方传来一道轻柔婉转的呼唤:

“太子殿下。”

吴蒹葭脚步微顿,循声望去,正是陈婷婷。

陈婷婷自然也看到了她,立时欠身行礼,仪态端庄:“臣女陈婷婷,见过郡主。”

吴蒹葭尚未来得及开口,便见许凤年已伸手将陈婷婷扶起。

“你已是孤认定的太子妃,除却长辈尊亲,无需对任何人行礼。”

陈婷婷展颜轻笑,眼波流转:“殿下,臣女毕竟尚未过门,礼数岂能轻废?”

许凤年眼中满是宠溺,话语间尽是与别不同的特权:“无妨,孤准你有此特例。”

望着陈婷婷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幸福笑靥,吴蒹葭下意识地别开目光,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迅速弥漫四肢百骸。

这样的话,许凤年也曾对她说过。

“蒹葭,在孤面前,永远都有你恣意的份。”

原来“永远”的期限,仅为十年。爱与不爱之间,竟然如此泾渭分明。

吴蒹葭正欲告辞离去,不远处陡地响起一个略带尖细的通传声:

“蒹葭郡主,陛下召见!”

养心殿内。

龙案之后,帝王打量着眼前垂首恭敬的吴蒹葭,语气温和:

“蒹葭,太子定了太子妃之事,你…可是听闻了?”

吴蒹葭眼帘低垂:“回京途中,偶闻坊间谈及。”

皇帝沉默片刻,指尖轻轻点了点御案上的一封奏折。

“新晋的镇国侯郑俊逸上了折子,禀明尔二人已完婚。”

“蒹葭,朕视你若亲女。若此番出嫁是为与太子置气,朕即刻可下旨为你做主,解除这婚约。”

这温和的话语,惹得吴蒹葭鼻尖阵阵发酸。她俯身拜倒,光洁的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女确实曾倾心于太子殿下,然情之一字,最忌强求。嫁给镇国侯,是臣女心甘情愿的选择。”

养心殿内寂静良久,方响起皇帝听不出情绪的回应:“朕知晓了。皇后时常念叨你,且去坤宁宫给她请个安吧。”

“臣女告退。” 吴蒹葭低声道。

沿着悠长的宫道走向坤宁宫外时,吴蒹葭已尽力将心绪归于平静。

然而,当她踏入殿门,望见那正与皇后言笑晏晏的许凤年与陈婷婷时,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堤,又悄然溃塌了一角。

皇后一眼便瞧见了她,含笑招手:“蒹葭快过来,尝尝婷婷亲手做的点心,颇为精巧。”

吴蒹葭依言上前,拈起一块点心放入口中,舌尖却几乎尝不出滋味。

可对上许凤年那若有深意的审视目光,她依旧牵起了唇角:“白姑娘蕙质兰心,手艺当真不俗。太子殿下,日后有福了。”

许凤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总觉得吴蒹葭此番恭敬有礼的态度显得有些……刻意。但他并未深思,只随意应道:“这是自然。”

吴蒹葭行至一侧静坐,尽量敛声屏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安静听着三人言笑。

未过多久,小腹突地传来一阵刀绞般的锐痛,让她不自觉蜷身捂住。

恰在此时,陈婷婷含笑的嗓音响起:“臣女久闻郡主画技一绝。后日恰是臣女生辰,不知可否烦请郡主为臣女与殿下画幅小像,权作生辰之礼?”

吴蒹葭勉力抬起头,苍白的脸色让许凤年眉心微皱,但转瞬他的目光便落回了陈婷婷身上,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道:

“蒹葭,婷婷即将成为你的嫂嫂。她既开了口,你便替她画上一幅。”

吴蒹葭听着这近乎命令的漠然口吻,心头泛起深深的无力感。他明知……他明知她的心意,竟还要她为他与他的心上人执笔绘影?

酸涩狠狠碾过心尖。她强撑着精神刚想开口应承。

腹中陡然炸开的剧烈绞痛却如浪潮般汹涌而至,让她再也无法控制地发出一声低弱痛呼,随即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地。

意识陷入黑暗前,隐约听到许凤年那蕴含怒意的冰冷斥责穿透而来:

“中毒?什么食物相克!孤看她分明是存了心思,借此寻衅,意图构陷婷婷!”

待吴蒹葭从混沌中挣扎着恢复一丝清明,传入耳中的便是许凤年那冷厉依旧的声音。

她艰难地睁开眼,只见太子正对着跪地的太医沉声责问,眉宇间蕴着一触即发的雷霆之怒。

许凤年自襁褓中便被定为储君,那份铭刻于骨血里的矜贵与沉静,让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

此刻的异样焦灼,莫非是担忧陈婷婷因此而受牵连?

小腹处的绞痛虽已渐渐平息,可吴蒹葭却觉着,心口处反而开始细细密密地疼起来,如同被冰棱反复穿刺。

她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甫一响起,许凤年便霍然转身,大步向她走来。

未等她启齿解释,质问已劈头落下:“明知自己碰不得夹竹桃,为何还要吞下那块糕点?!你可知婷婷为此自责,把自己关在房中痛哭了半日!”

她痛彻腑脏以至晕厥,在他眼中,竟抵不过陈婷婷的一滴清泪。

吴蒹葭望进许凤年那双冰封似的眼眸深处,一股深沉的疲惫骤然攫住了她,连辩解的气力都被抽空。

她嗓音愈发喑哑,几不成声:“殿下放心,臣女会向陛下禀明,此事与白姑娘绝无干系。”

许凤年眉心紧蹙,目光如刀锋般冷冽地刮过她苍白的面容:“你最好言而有信。”

语毕,他再无半分留恋,转身疾步踏出了殿门。

吴蒹葭的视线,久久定格在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上,那身影最终化成一个冰冷的点,消失在视线尽头。

一丝苦涩漫上舌尖,她仿佛始终只能这样,遥望着他的背影。

尤其是当年剖白心意之后,许凤年更是避她如蛇蝎。

吴蒹葭合上眼睫,将那些早已不堪回首的前尘往事,狠狠压入心底最幽暗的角落。

在寝殿将养了两日,略能支撑着起身行走后,吴蒹葭便去了坤宁宫。

刚踏进大殿,只见皇后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目养神。殿内静谧,唯有龙涎香在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腾。

她缓步上前,声音放得轻缓柔和:“娘娘。”

皇后闻声睁眼,瞧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的双唇,眼中掠过难以掩饰的心疼。

“怎不好好将息两日?这般急着来见本宫,可是有要紧事?”

吴蒹葭依着幼时的习惯,在软榻旁的小凳上坐下,嘴角牵起一个温婉却无甚血色的笑意:“那日白姑娘带来的糕点实在美味,臣女一时口腹之欲,竟疏忽了里头掺了夹竹桃……”

“蒹葭。”皇后骤然打断她的话语,目光深邃,仿佛洞悉一切,“是凤年叫你这么说的?”

吴蒹葭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低垂:“非关太子,只是蒹葭不愿他人代己受过。”

皇后轻叹一声,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好孩子,本宫心中有数了。对了,听陛下提起,你已与镇国侯缔结了姻缘?”

吴蒹葭眼睫一颤,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皇后轻轻拍拍她的手背,目光慈爱。

“待会儿去私库里仔细挑挑,本宫养你一场,总得为你备下一份风风光光的嫁妆才好。”

感受着皇后掌心传来的温热,如同慈母般的怜惜之情直抵肺腑,吴蒹葭鼻尖猛地一酸。

曾几何时,她心底描摹的图景里,亦有待到许凤年接纳她那日,定要好生侍奉帝后以尽孝心。

可如今,那美梦如同水中月、镜中花,早已零落成泥,消散于无痕。

恰在此时,殿门外传来许凤年清朗的声音:“母后要为谁操办嫁妆?”

吴蒹葭连忙敛去眼底的湿意,迅速起身退至一旁侍立。

许凤年踏入殿中,一眼瞥见吴蒹葭的身影,方才唇角隐隐的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皇后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国事繁冗,今日倒得了空闲?”

许凤年倒也直接,开门见山:“儿臣想请母后费心,从世家贵女中择选几位显赫尊荣的,为婷婷出阁之礼增光。” (意为操持婚礼增光添彩)

吴蒹葭心中了然,京中确有此习俗。

待嫁女子可延请身份尊贵的闺中密友代为操持婚仪,所邀之人门第越高,便象征着这桩姻缘愈发美满吉祥。

从前许凤年对此风俗嗤之以鼻,如今为了陈婷婷,他放下了所有不屑,只求一个完美无缺。

若这都不算情深意浓,那什么才算?

吴蒹葭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忽而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太子殿下,臣女…可否当得?”

许凤年那双微挑的丹凤眼在她身上凝滞片刻,似在估量。论及门庭,出身将门、自幼得帝后亲自教养的吴蒹葭,确然是上上之选。

他眉宇间的紧绷略略松弛,但仍带着一丝审视的疑虑:“你当真,心甘情愿?”

吴蒹葭抬眸,迎向他探究的目光,眸中一片古井无波:“是。”

权当报答许凤年在这深宫禁院护持她十年的恩情。恩尽缘了,她方能走得无牵无碍,孑然一身。

见她如此干脆应答,许凤年的眼神反而几不可察地凝结了一瞬。这本是他所期望的回答,可看着眼前低眉顺眼、了无生气的吴蒹葭,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却悄然盘踞心头。

最终,他颔首:“如此甚好。余下人选,便不劳母后费心了。” 他落座,目光掠过始终沉默侍立一旁的吴蒹葭,再次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蒹葭,稍后孤会带婷婷去你宫中,明日是她生辰,画像需得今日完成。”

皇后蹙眉,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搁,隐有薄怒:“许凤年!蒹葭身子尚且虚弱!”

许凤年声音却冷硬如铁石:“不过作画而已,耗费些心神罢了。”

“你——!”

吴蒹葭望着他,一点点将心尖翻涌的刺痛按压下去,垂首轻声道:“既是太子殿下旨意,蒹葭…遵命。”

许凤年这才满意,起身告退。吴蒹葭默然无语,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长长的宫道仿佛绵延无尽,吴蒹葭如同影子般沉默地跟随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一如往昔。

只是往昔,他们曾比肩而行;而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界限分明,宛如隔着天堑。

直至行至宣武门,许凤年停下脚步:“孤去接婷婷入宫,你也速速回去准备。”

吴蒹葭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对着他远去的背影敛衽行礼,声音轻若蚊呐:“臣女告退。”

不及半个时辰,许凤年便携着陈婷婷再次出现在吴蒹葭面前。

他竟还特意换了一身碧色青松纹的常服,与身旁一袭水色罗裙、轻盈如烟的陈婷婷并肩而立,般配得如同画中人。

许凤年牵着陈婷婷的手,相携坐在离吴蒹葭不远处一树浓荫下的石桌旁,十指紧紧相扣。

他目光投向一旁铺陈纸笔的吴蒹葭,语调平稳:“可以了。”

疏落的阳光穿过枝叶间隙,明晃晃地刺进吴蒹葭的眼眸,令她忍不住眨了眨眼,方才提笔蘸墨。

笔尖游走于宣纸之上,笔下人像渐渐鲜活,与此一同汹涌而至的,是那些几乎要将她吞噬的记忆:

十二岁那年,他初涉国事,无论多忙,总要拨冗陪她一个时辰;

十四岁时,他储君之位稳固,奇珍异宝如流水般被送入她的宫苑;

十六岁生辰,漫天星河下,他与她并肩坐于高台,看流星划破天幕,他曾郑重其事道:“今生今世,孤必护你郑全。”

桩桩件件,于此刻都化作扎在心口难以启齿的毒刺。

她凝视着画面上已然成型的相依相偎的身影,只觉那蘸满浓墨的笔尖,不是在作画,而是在剜她的心头血。

最后一笔落下。

许凤年立刻快步上前,目光触及画卷,眼中瞬间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赞叹。

“蒹葭,这该是孤所见你画作中最出色的一幅!孤,极是满意。”

他近乎贪恋地捧着那幅画,可吴蒹葭心知肚明,这份珍视,只因为画中是他与心尖上的人。他的欢愉,与她吴蒹葭,没有半分干系。

吴蒹葭深深低下头,用尽全力压制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意,声音平板无波:“殿下喜欢,便是蒹葭最大的幸事。”

“臣女以此画,恭祝太子与……”她喉头微哽,吐出那三个字,“太子妃娘娘,鹣鲽情深,白首共老。”

许凤年摩挲画幅的手指骤然顿住,随即目光看向她,眼底竟难得地流露一丝不容置疑的强调:“‘太子妃’太过生疏,往后,唤‘皇嫂’便是。”

他那双总是带着凉意的黑眸,此刻多了一分郑重的意味。

“无论何时,孤永远是你兄长。”

“兄长”二字,寥寥十划,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将她与他之间缠绵了十年的过往,切割得清清吴吴、明明白白。

吴蒹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许凤年身畔的陈婷婷,眼底一片空茫木然:“好…蒹葭明白了。”

陈婷婷望着她,嘴角漾开温婉的笑意,声音轻柔似风:“明日生辰宴,还盼郡主赏光莅临。府中邀了不少世家公子,郡主不妨瞧瞧,许有投缘之人呢。”

吴蒹葭向来不喜这般喧闹场合,正要婉言推辞,耳畔却传来许凤年一声轻哂。

“婷婷,她这声‘皇嫂’可还欠着呢,你倒先操心起她的终身来了?”

陈婷婷含娇带嗔地睨了他一眼,唇边笑意更深,并未反驳。

许凤年转而看向吴蒹葭,沉吟片刻后开口,带着储君的决断:

“不过你年岁渐长,也确实该思虑此事了。明日宴上,你便仔细相看,孤会亲自为你择定一门最合宜的亲事。”

他的话如一道惊雷,轰然在吴蒹葭耳中炸响,震得她脑海中霎时一片嗡鸣空白。

短暂的眩晕过后,理智艰难回笼。吴蒹葭抬眸,迎上许凤年不容置疑的视线,缓缓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多谢太子殿下美意……只是,不必了。”

毕竟,她早已是镇国侯郑俊逸明媒正娶的妻子,在京华重地与人相看,成何体统?

许凤年脸色骤然一沉,目光锐利地锁在她脸上,片刻,终究什么也没再说,拂袖牵起陈婷婷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当初随吴蒹葭远赴边关的侍女青芝,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困惑:“郡主,为何不告诉太子殿下您已嫁作人妇?”

吴蒹葭立在廊下,目光追随着许凤年与陈婷婷并肩远去的背影,直到融入宫墙的阴影。她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待他大婚那日,再知会此事,岂非更有意思?”

身为储君,许凤年注定坐拥江山,她所赠贺礼,无论何等稀世奇珍,于他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唯独自己将彻底消失在他眼前,永不归来——这桩“好消息”,想必才是他内心深处最期盼的贺礼。

吴蒹葭缓缓收回视线,声音清淡却不容置喙:“随我进来,打点行装。”

距夫君郑俊逸奉诏回京述职,只剩半月时光。算上返程路途,她最多能在京中滞留二十日。有些事,必须及早绸缪。

寝殿之内,吴蒹葭立在门槛处,目光徐徐扫过每一寸陈设。梳妆台上珠玉琳琅,陛下的赏赐之外,独属许凤年所赠最多;窗畔的书案,乃是他亲手所制;就连她香闺床幔垂下的流苏底端,亦悬着他置办的鹌鹑蛋般大小的夜明珠。

他便是如此强势,以无孔不入的姿态,将他的印记深深烙进她的生活每一个角落。到头来,却又狠心将她舍弃。

吴蒹葭无声地弯了弯唇,唤住了正欲拾掇首饰的青芝:“不必了,只带些御寒的厚衣和常服便好。其余物事,一概留下。”

青芝微愣,旋即笑道:“是奴婢糊涂了,等到了边关,镇国侯定会为您再备妥帖的。”

吴蒹葭未应声,只默许她收拾去了。

夜色深沉,吴蒹葭倚在床头执卷静读,窗外骤然响起一声突兀的轻响。她警觉抬眸,只见雕花木窗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推开,许凤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翻进了她的闺房。

眼看他步履不稳地逼近,吴蒹葭心跳猝然加速,讶然低唤:“太子殿下……”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挟带着浓郁的酒气沉沉压了下来,两人瞬间跌落在柔软的锦衾之中。

昏暗的帐内,他灼热的气息裹挟着成年男子特有的霸道与野性扑面而来,指尖捏住她的下颔,迫使她抬起脸。就在他意欲靠近唇瓣的刹那,吴蒹葭用尽力气将他推开,声音竭力压低,带着一丝惊惶的冷意:“许凤年!”

这一声低喝似一盆冷水,浇醒了他的几分神智。他下意识撑起身,正撞上吴蒹葭那双带着慌乱与不可置信的眸子。他脸色骤变,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失控的愠怒:“吴蒹葭!你对孤使了什么手段?孤怎会在你这里?”

吴蒹葭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厌弃与疏离,她沉默片刻,嗓音异常平静:“此刻正是宫中侍卫换防之际。殿下若想悄然而返,不妨由正门离去。待您明日酒醒复常,过往种种,自会重归清明。”

许凤年的视线扫过她因挣扎而微微凌乱、更显单薄的里衣,目光像被火苗燎了一下,迅速瞥开。他紧抿着唇,不发一言,拂袖径直拉开门离去。

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吴蒹葭紧绷的心弦才真正松懈下来。只是这一夜,注定辗转难眠。

翌日拂晓,吴蒹葭对镜梳理晨妆,门外便响起内侍尖细的通禀声:

“太子殿下口谕:请蒹葭郡主携御赐血珊瑚宝树,即刻前往白府,为白姑娘贺寿献礼。”

青芝停下为她簪发的手,低声道:“郡主,您……当真要去吗?”

吴蒹葭凝视着镜中自己清丽的容颜,唇边浮起一丝清浅得近乎淡漠的笑意:“太子为君,我为臣属,岂有不遵之理?”

曾是她看不清,自今日起,定当谨守君臣本分,再不复逾越半分雷池。

吴蒹葭的车驾停驻于白府门前,已有八名青衣小厮在阶前殷勤迎客。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辆停于门侧、象征东宫威严的朱漆金顶马车。

她刚自车内踏下,郑遭的窃窃私语便隐隐传来:

“这白家真是祖上烧了高香,满门最高不过四品,却养出了个太子妃娘娘,自此前程无忧矣。”

“听说殿下昨夜在酒楼宴席上,当着众人面亲口允诺,此生唯太子妃一人,定不相负,绝不教旁人轻慢半分。”

吴蒹葭置若罔闻,神色平静地步入府邸。刚转过曲折的回廊,便与迎面而来的许凤年不期而遇。

四目交接的瞬间,吴蒹葭侧身一步,垂首敛衽,姿态恭谨合度:“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许凤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昨夜零碎模糊的记忆碎片骤然刺入脑海,不禁蹙紧眉头,声音也随之沉冷下去:“嗯。”

“婷婷此刻在后园水榭处,你自行前去便是。”语毕,他一步未停,径直从她身侧擦肩而过。

那不经意的避让姿态,如针尖刺入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泛起微不可察的酸吴。吴蒹葭迅速敛了神色,步履沉稳地走向后院的水榭。

因自幼长于深宫,京城的名门淑媛与她多有生疏。吴蒹葭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默然看着被众星拱月般簇拥在中央、笑容温婉的陈婷婷,心中一片空寂。

然而,不知那边说了些什么,陈婷婷竟款步向她走来,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郡主大驾光临,怎不遣人通传一声?容臣女引郡主过去一道热闹,可好?”

吴蒹葭本欲推拒,脑海中却倏然闪过许凤年那声不带丝毫感情的“皇嫂”。她指尖微顿,执起桌上的酒杯又轻轻放下,终究颔首:“好。”

重新落座不久,一个眼生的女子便凑近过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你就是那位‘福泽深厚’的蒹葭郡主?”

吴蒹葭转脸望去,在记忆中搜寻一番,毫无头绪。未及回应,那女子已将唇凑至她耳畔,用只有二人能听闻的声音,如毒蛇吐信般低语:

“举家满门尽殁,才换得你一人终身荣华,这笔买卖,郡主当真是稳赚不亏。”

“轰!”一声惊雷在吴蒹葭脑中炸响,心脏像是被无数柄淬毒的尖刀同时贯穿、狠狠搅动!剧痛与惊怒交织,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平静的仪态,眸中厉色暴涨,毫不犹豫地反手狠狠掴了过去,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放肆!贱婢安敢胡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喧闹的水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陈婷婷慌忙奔上前来,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吴蒹葭面前,泪眼盈盈,声音哀戚:“郡主息怒!这是臣女的手帕之交林芷,若她言语不慎触怒了郡主,千错万错皆是臣女的不是!任凭郡主责罚!”

吴蒹葭冷冷地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陈婷婷复又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砖:“郡主若要杀要剐,臣女……万死不辞!”

吴蒹葭唇线紧抿,正要开口,许凤年冷峭的嗓音已由远及近,带着压抑的不耐响起:

“吴蒹葭!今日是婷婷的寿辰,你又在此闹腾什么!”

她抬眼望去,正撞见他疾步而来,温柔地将跪在地上的陈婷婷扶起,满目都是心疼。而望向她的眼神,只剩下不尽的苛责。

心若沉石,吴蒹葭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腥甜,抬手指向捂着脸颊的林芷,声音因巨大的伤痛而异常艰涩:“太子殿下,此女辱及我双亲英灵!”

许凤年的脸色骤然冰封,寒眸转向林芷:“你所言属实?”

林芷早已跪伏在地,声音带着哭腔与急切:“殿下明鉴!臣女绝无虚言!婷婷……婷婷可为我作证啊!”

陈婷婷依偎在许凤年身边,闻言低下头,轻声道:“殿下,林芷她……自幼便敬仰吴将军夫妇英烈之心,人尽皆知。”言语间的暗示不言而喻。

许凤年握紧她的手,语气是吴蒹葭从未听过的温和笃定:“孤自然信你。”随即,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箭射向吴蒹葭:“既然你无心为婷婷贺寿,那便不必在此扰人清宴了。来人,即刻送蒹葭郡主回宫!”

吴蒹葭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她望着眼前这位身形高大、昔日曾予她无边期冀的男子,眼中的光芒一寸寸熄灭,最终化为一片死寂般的灰烬。

巨大的悲恸之后,竟是撕心裂肺的惨笑。她不再看任何人一眼,头颅微垂,如同丢失了所有生气的木偶,在东宫侍卫无声的包围中,一步步踏出了这片曾让她满怀憧憬、如今却又残忍剥夺她所有的府邸,直至彻底消失在许凤年的视线尽头。

那日起,吴蒹葭便将自己深锁在宫苑之中,再未踏出半步。

直到这一日,宫人小心通禀:“郡主,太子殿下驾到。”

吴蒹葭平静地搁下手中的书卷,起身向前殿走去。

殿内,许凤年端坐于主位。见吴蒹葭走进来,他薄唇微启,素来从容的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与踟蹰。然而最终出口的,依旧是他的决定:

“孤与婷婷的大婚之期已定,便是本月二十七。仪典诸事,你着手预备吧。”

吴蒹葭眸光微动,心中掠过一丝讶然。经历了陈婷婷生辰宴上的难堪与他对她的彻底否定之后,未曾料到他竟会再将这场盛大婚典的操办之权交予自己。

许凤年见她沉默,眉宇间不由拢起一丝不耐:“怎么?又不情愿了?”

吴蒹葭回神,唇角极淡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笑容平静无波,如同深秋的古井:“能为太子殿下操持大婚盛典,是臣女的福分,何来不愿之说?”

许凤年微微颔首,取出一页写满字迹的纸笺置于桌案之上。

这些物件,都是婷婷的心头好,你务必用心置办郑全。”许凤年语调平和,目光沉静地落在吴蒹葭脸上。

顿了顿,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你从前不是总说想去看大漠落日吗?待孤大婚礼成,便带你去。”话音里仿佛带了点抚慰的意味。

这话落在吴蒹葭耳中,却再激不起半分昔日憧憬,只余一股物是人非的悲凉,丝丝缕缕缠绕着心尖。许凤年大约从未知晓,大漠那摄人心魄的落日,她早已独自奔赴边关时看过了。

原来壮景孤身一人也是能看的,那瑰丽景象依旧震撼得叫她心弦颤动,荡气回肠。可所有过往,都成了埋藏的旧事。她什么也没解释,只是轻轻垂首,低语道:“是,谢殿下。”

许凤年站起身,正要举步离开,又停下,语重心长地说:“只要你肯收起那份不该有的心思,你始终是孤最珍视的妹子,无可替代。”这话已是重申,亦似最后的规劝。

吴蒹葭凝视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静默了许久,唇角微不可察地扯出一抹极淡、极涩的弧度。这一次,大约是她此生最后一次目送许凤年的背影了。从此之后,万水千山,再见无期。

殿内香炉吐纳着清冽的安息香,不知过了多久,贴身侍女青芝悄然走近,回禀:“郡主,行囊都已打点妥当了。”

吴蒹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湖面:“嗯,知晓了。我出去走走,不必随行。”她起身,步履轻缓地走出华丽的殿宇,沿着熟悉的宫道漫无目的地踱步,最终却鬼使神差地停在了那座高耸入云的观星台下。

仰首望去,这座高台能将整座金碧辉煌的宫阙尽收眼底。吴蒹葭唇边逸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随即提裙,一步一步踏上那盘旋而上的石阶。这条通往星辰云端的路径,她曾走过无数次,欢欣的、疲惫的,唯独这一回,身旁空落落的,再无许凤年相伴。

当她终于踏足至那最高点,倚栏凭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远处洞开的宫门,忽见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正向着宫城方向绝尘飞驰!未过多时,一声比一声更为急促洪亮的通传便如同水波纹般,次第回荡在重重宫阙之间——

“边关大捷!镇国候得胜凯旋,已定于本月二十七入京面圣复命!”

吴蒹葭听真切这消息的一瞬,指尖下意识地蜷紧了冰凉的汉白玉栏杆,神情微怔。

本月二十七……那恰是许凤年与陈婷婷的成婚大典之日。而那一日,她的那位未来夫婿——镇国候郑俊逸,也会依礼来迎娶她,离开这深宫樊笼。

良久,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眸中水光潋滟,却终化为一片漠然。她转身,缓缓拾级而下。

“当真是……巧得很呢。”轻语散落在风中,无人听闻。

当夜,一道宫里的旨意便送到了吴蒹葭手中。

‘欣闻边关捷报,感念上苍垂许,着太子与郡主,于明日吉时一同前往太庙敬香祈福。’

纤白的手指接过明黄的绢帛,吴蒹葭心绪恍惚了一瞬,往事如尘翻涌——那父兄双双战死沙场、举国同悲的岁月里,她曾在太庙中跪了无数个日夜,泪水浸透了冰冷的蒲团。那时,是许凤年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侧,支撑着她最无助的年少时光。

一股酸涩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头。她立刻掐灭了思绪,不再多想。

一夜寂然无梦。翌日清晨,晨光熹微,吴蒹葭便循着礼制,跟随太子繁复的仪仗銮驾向城外的皇家太庙而去。只是这一次,她未再与许凤年同乘一辆车驾。那曾是她最隐秘的奢望与位置,如今已彻底告别。

漫长的祈福仪式毕,日影西斜,已近薄暮。吴蒹葭步出太庙庄严肃穆的正殿,环许四郑,却不见太子的身影。

一旁随侍的小沙弥合十见礼,温声告知:“郡主,殿下往西配殿去了,说是要为未来太子妃娘娘,点一盏祈福的长明灯。”

吴蒹葭微微一滞,随即神色如常,亦敛衽道:“如此,便烦请小师父带路,引我去东配殿。” 镇国候郑俊逸,那是陛下赐婚、她即将托付终身的男子,亦是常年浴血沙场、护佑家国的英豪,无论夫妻情分将来如何,于情于理,她都该为他虔诚祝祷一番。

小沙弥恭敬领命,将她引至东配殿。殿内烛火摇曳,檀香袅袅。吴蒹葭亲自点燃了一盏精致的长明灯,暖黄色的光晕映亮她素净的侧脸。她肃然跪于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阖目低语,字句清晰而虔诚:

“信女吴蒹葭,敬祈菩萨三愿。

一愿山河无患,海晏河清,再无干戈烽烟。

二愿吾夫郑俊逸,沙场纵横所向披靡,身康体泰,平安顺遂。

三愿余生静好,与夫君……相敬相亲,岁月安宁。”

就在她以额轻触地面,虔诚叩拜下去的瞬间,身后骤然响起一道压抑着薄怒的熟悉声音,如同冰珠掷地——

“吴蒹葭,孤倒不知,你几时竟已有了夫君?”

庄严的佛殿里,梵音仿佛刹那凝固。吴蒹葭缓缓直起身,侧过头去。正对上许凤年那双深邃的眼,此刻其中翻涌的错愕与隐隐燃烧的愠怒,令她心尖猛地一悸,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狠狠绞紧又猝然松开,窒闷的疼痛让她连呼吸都滞了滞。

然而,那瞬间翻腾的惊涛骇浪,眨眼间便被压下,无波无澜。她垂眸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声音平静无波,反问道:“太子殿下,臣女年岁已至婚配之期,提前为未来的夫君祈求平安福佑,有何不可?天经地义罢了。”

许凤年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投向那尊悲悯俯瞰众生的鎏金佛像,语气已努力放缓:“蒹葭,你是皇家郡主,身份贵重非常,择婿之事,事关重大,未来……务必慎之又慎。”这话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与关切,又像是对之前失控的解释。

吴蒹葭依旧低垂着头,语气谦恭疏离:“是,臣女谨记殿下教诲。”

许凤年不再看她,视线转向殿门外渐沉的暮色:“天色向晚,该启程回宫了。”

吴蒹葭顺从地应了声,依言起身。在她转身走向殿门时,许凤年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向那盏新燃的长明灯。灯火摇曳,隐约能看到灯身上墨迹未干的一行小字——

‘信女吴蒹葭,为夫君郑俊逸敬点。’

那“夫君”二字,在他眼中分外刺目。他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终究还是硬生生移开了视线,并未上前细看。

从太庙回宫后,整个宫廷乃至京都朝野上下,都被太子盛大婚典的筹备所占据,四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吴蒹葭这位名义上的“妹妹”,亦被赋予了协助筹备的重任。

依照皇室规矩,大婚前夕新人不得相见。因此,许凤年近乎抓住一切闲暇,频频踏入吴蒹葭的宫中。有时是为筹备细节征询她的意见,语气满是事必躬亲的热忱。

“蒹葭,婷婷甚是喜爱牡丹,孤已命人火速从各地采选名品珍种!大婚当日,要铺满孤亲迎她的十里长街!”他双目灼灼,谈起心爱之人时,眼底的光芒遮也遮不住。

有时则是为某些繁琐的礼部规制前来“求助”,带了几分无奈与坚持。

“蒹葭,内务府那些个老朽,竟说婚服自有规制,不准在喜服上绣牡丹!实在死板!你去父皇面前帮孤说说?孤要让婷婷做全天下最美的新嫁娘!”他期待地望着她,仿佛认定她能轻松化解难题。

这些与大婚相关的诸般事宜,许凤年几乎倾尽全力,亲自操持,不假人手。吴蒹葭便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附和两句,或提些不痛不痒的意见,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忙碌,扮演着一个合格的倾听者与执行者。

说来讽刺,这段围绕着他盛大婚典的时光,反而成了她剖白心意之后,与他相处最为平静,甚至称得上自在的一段日子——她已放下执念,如释重负;他沉浸喜悦,毫无防备。

这天,许凤年亲携几名礼部官员,再度来到了吴蒹葭的殿宇之中。

“蒹葭,”他屏退众人,走到她面前,语气带着试探和恳请,“内务府已将大婚礼服精心制成,你可愿意……替孤试穿一回?”他的目光带着某种迫切的期待。

吴蒹葭原本沉静的心湖,骤然被投入一颗巨石,轰然激荡!她猛地抬眼看向许凤年,心口似被狠狠撞了一下,嗓音瞬间干涩发紧:“我……试穿?”

许凤年立刻解释道:“婷婷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身子尚弱,孤实在不愿她再为这些琐碎之事耗费心神,沾染病气。你与她身形相当,若由你来试穿,再合适不过……”他后面的话语诚恳,理由充分,吴蒹葭听在耳中,却渐渐模糊了边界。

许凤年啊……当真是爱之入髓。事事以陈婷婷为先,不愿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连试穿嫁衣这种旁人看来象征意义极重之事,也能轻描淡写地寻到替身。

她缓缓移开目光,投向殿门外恭敬捧着那叠夺目红色的女官们。那鲜红刺痛了她的眼,也碾碎了她心头最后一丝妄念尘埃。她弯起唇角,笑意里藏着无法言说的枯涩,声音却轻如羽毛:“为了殿下的终生喜乐,臣女……便逾越规矩这一回。”

片刻后,当吴蒹葭独自站在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被华美无比的大红婚服层层包裹的自己时,有刹那间的恍然失神。生平第一次穿上如此盛装,竟是为了亲眼见证,心上人是如何珍重备至地为另一女子披上嫁衣。命运同她开了个何其凉薄的笑话?

镜中人影如画,妆容精致,她望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前似乎氤氲起一片模糊水汽,又飞快地消散,恢复一片清冷无波。她抬手,缓缓打开了紧闭的殿门。

等候在外的许凤年应声下意识地抬眼望来。只这一眼,呼吸便是一窒!那艳绝天下的红色,带着极致张扬的光芒,铺天盖地地闯入他的视野,蛮横地占据了他全部的感知!

精心剪裁的嫁衣勾勒出曼妙身姿,其上金线绣成的鸾凤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瞬便要展翅高飞。云鬟珠翠,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面容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庄重与震撼人心之美。这片夺目的红,毫无预兆地烧灼着他的视觉。

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了他心口最深处,隐秘而猝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一股陌生的悸动飞速蔓延开。

他几乎是仓促地、狼狈地猛然转开视线,对着那些同样看愣的女官急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去仔细查验,可有什么尺寸不符、针线疏漏之处?”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是,殿下!”女官们如梦初醒,赶紧上前围着吴蒹葭忙碌起来。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吴蒹葭才终于得以褪下那身沉重又滚烫的嫁衣,换回了素日常服。当她整理好衣襟再次走出,许凤年仍立在原地,神情似乎还有些怔忪,仿佛神游物外。

吴蒹葭看着他,心底一片澄澈的平静,唇边甚至弯起一个温和得体、无懈可击的笑容,轻声安慰道:“太子殿下不必忧心,大婚礼仪诸事皆备,定会圆圆满满,美玉无瑕。”

许凤年闻声回头,撞入她深潭般沉寂无波的眼眸和那沉静得有些异常的笑容里,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瞬间化为一种巨大的、令他惶恐不安的空洞感,像是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正从他指缝中飞速流逝,拼命想要抓住却徒劳无功!从未有过的恐慌紧紧攫住了他。

这一刻,这个跟随他十年、熟悉得如同影子般的女子,给他的感觉竟是前所未有的缥缈遥远,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一缕薄雾,消散在这宫阙深处,任凭他如何伸手,也留不住了。

许凤年的手无意识地攥紧,骨节泛白。他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喉头微动,似要说什么。然而,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心腹太监尖细的通传声,打断了他脱口欲出的话语:

“殿下!陛下急召,请您即刻移驾养心殿商议要事!”

许凤年脚步倏顿,不得不停住。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吴蒹葭,那份突如其来的恐慌感依旧盘桓不去,他竟脱口问道:“你会……一直在宫里等着孤的,对吗?”那语气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不确定和隐隐的……祈求。

吴蒹葭似乎极轻微地怔了一下,随后,那沉静的微笑依旧挂在唇边,轻柔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会的,殿下。”

此生之中,她第一次对他,撒下了如此坦然的谎言。

许凤年凝神注视着她似乎毫无变化的容颜,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缓,微不可察地吁了口气。他转身离去,步履匆匆间,内心尚在自嘲方才那无端的胡思乱想。

吴蒹葭是他一手看许着长大的,她再无别的至亲。皇宫就是她的家,不待在这里,她又会去哪里呢?真是庸人自扰。

殿门无声合拢。吴蒹葭独自留在空旷殿宇中,望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门扉方向,唇边终于漾开一抹极其浅淡,却又复杂到极致、释然到枯槁的笑容,无声低语:“许凤年,愿你得偿所愿,百岁无忧……百年好合。”

转眼便是许凤年大婚前日。整个宫城灯火通明,沉浸在一片紧张又喜庆的气氛中。唯独吴蒹葭的偏殿,收到了一个特殊的物件——一封悄悄从宫外递入的信笺。素白封套上,只落着四个刚劲有力的墨字:

吾妻 亲启

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纸张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吴蒹葭屏住呼吸,最终还是拆开了信笺。里面的字句简明扼要,一如郑俊逸其人,磊落干净,不带半分累赘。

‘边关已定,为安军心,吾已密抵京师。明日卯时初刻,城郊十里亭,静候吾妻同归镇国府。’

不过寥寥一行字,吴蒹葭的目光却在上面流连了许久,一遍又一遍。窗外暮色四合,殿内烛台上的烛火在风中明灭摇曳,灯蕊轻爆,发出细微的“哔啵”一声,她恍然回神。时辰,确实不早了。

“青芝。”她轻声唤道。

一直守在不远处的青芝立刻上前:“郡主?”

“收拾好的箱笼都仔细再检点一番,”吴蒹葭的声音带着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明日……我们便启程离开这宫城,前往边关。”

青芝应下,却忍不住迟疑地问了一句:“郡主,明日……当真不去向陛下和娘娘拜别了吗?”宫中养恩多年,就此悄然离去,似乎总有些遗憾。

烛光映着吴蒹葭的半边侧脸,她摇了摇头,唇边笑意淡如远山:“不必了。今日是太子殿下的良辰吉日,大婚之喜,宾主尽欢,我又何必去扰了那份圆满无缺的喜庆气氛?”她顿了顿,走向书案,铺开一张素白的花笺。

纤手持笔,蘸饱浓墨,她在纸上一字一句,落笔从容却也带着某种决然的割舍:

‘惟愿兄长与新嫂琴瑟和鸣,白首偕老。镇国府主母 吴蒹葭 敬贺’

最后两字落成,她搁下笔,指尖拂过最后那个“贺”字微微湿润的墨痕。窗外恰巧一阵微凉晨风穿过廊下,打着旋儿吹开了殿门,拂过桌案,悄然带起了这张孤零零留在桌案上的素色花笺。

纸页翩跹,上面的字迹于晨曦初露的微光中愈发清晰可辨。

吴蒹葭并未回头,她起身,最后环许了一眼这承载了她十年悲喜的宫殿,对身旁待命的青芝说道:

“时辰到了。青芝,我们走吧。”

殿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拢。

此时,宫外已是天地同喜。太子大婚的盛典拉开序幕,满城张灯结彩,红绸延绵如锦带,处处欢腾喜悦,万民恭贺。而她,却逆着这片红色的喜海,悄然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如同潜入晨曦的一抹寂静的影子。

而城门处早已有镇国府的侍卫牵着马等在那里。

  见吴蒹葭拿出镇国府令牌,侍卫立刻垂首:“夫人,请。”

  吴蒹葭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最后朝东宫方向看了一眼。

  许凤年,今日一别,此生你我再无相见日了。

  而她,也该放下过往,奔向属于自己选择的未来了。

  吴蒹葭抛却心底最后一点留恋,驱动马匹,朝城外疾驰而去。

  身后红绸漫天,似有喜乐的唢呐声穿透天际。

  而她黑发飞舞,再未回头……

  东宫内,喧嚣锣鼓。

  已到吉时,许凤年却仍站在门外张望,迟迟没有进去。

  皇后派人请了三次,许凤年才堪堪动身。

  他一身婚服和他亲选的太子妃跪在皇帝皇后面前,在百官见证下,拜天地行夫妻之礼。

  “礼成——”

  随着太监的话落,百官齐齐上前送上祝福,可许凤年始终沉着脸,大喜日竟见不到一丝高兴的情绪。

  坐在主位上的皇帝不悦的看着许凤年,着人把他叫去书房。

  房内皇帝神态凝重的看向许凤年:“太子,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宾客都在看着,不要失了皇家颜面。”

  许凤年敛了敛情绪,沉声道:“儿臣知道。”

  “你知道?”皇帝眉头紧蹙,“朕瞧着你是不知道!外头那么多人看着,你摆着这副脸是什么意思!太子妃也是你自己要娶的,你如今还有什么不如意!”

  许凤年抿了抿唇,沉默一瞬说:“父皇,蒹葭怎么没来?”

  皇帝晦暗不明的看着许凤年:“镇国侯昨日回京述职,蒹葭应是回镇国府去了。”

  “她回镇国府?她为什么要去镇国侯府?”

  许凤年心里的不安和疑虑越来越强烈。7

  皇帝说:“蒹葭没告诉你?她已与镇国侯郑俊逸成婚,她现在是侯府的主母。”

  “侯府主母?不可能!”

  许凤年眸色变得幽深,声音冷得犹如淬了冰。

  恐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在动怒。

  吴蒹葭不是喜欢他吗?不是从小就喜欢他,喜欢了十年吗?又怎么会和别人结婚!

  还是说,吴蒹葭接受不了他成婚,所以她才会离京去同别人成婚?

  他心中浮出很多的猜测,但他唯一可以确信的一点是,吴蒹葭是喜欢他的。

  皇帝察觉到了自家儿子情绪的变动,冷声提醒:“太子,蒹葭如今已经是镇国侯夫人,你别乱了分寸!”

  许凤年捏紧了拳头,行了个礼:“是。”

  晚上,送完宾客,许凤年回到婚房。

  陈婷婷穿着婚服坐在床上,模样像是等待他已久。

  “是殿下吗?”

  依旧是亲昵雀跃的声音,许凤年却不由得心一紧。

  走向陈婷婷的每一步似乎都格外沉重。

  不安的情绪覆盖心口,他拿起玉如意准备掀起盖头的手一顿。

  陈婷婷再次轻声唤他:“殿下?”

  许凤年哑了声,快速把红盖头掀开。

  但在红盖头掀开的那刻,许凤年看到的却是吴蒹葭的容颜。

  “咚!”

  许凤年脸色一白,惊慌中,手中的玉如意掉在地上,发出清澈的声响。

  陈婷婷察觉到许凤年的异样,清秀动人的脸上满是担忧:“殿下是身子不舒服吗?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许凤年摇头,猛地抱住了眼前人,仿佛心中的不安只有这样才能得以安抚。

  “婷婷……”

  陈婷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的夫君许凤年看上去很疲惫,状态也不好。

  她轻轻的拍了拍许凤年的后背,以自己的方式来告诉许凤年,她在这。

  夜色如浓墨泼洒,无尽蔓延,让人难以忍受它的沉重与漫长。

  吴蒹葭在京外的一处宅子在那,见到了在此休整的郑俊逸。

  此时的郑俊逸身上还穿着银白色的铠甲,久经沙场的侯爷,自带凛然的气场。

  吴蒹葭愣了下,笑着上前:“等很久了吗?”

  新婚夫妇,小别胜大离。

  郑俊逸一把将她拉到自己眼前,细细打量她后才开口:“没有,今日太子大婚,夫人不去没关系吗?”

  吴蒹葭笑了笑:“没事的。”

  镇国侯回京述职,没带多少下人过来。

  侯府最年长的老仆陈伯是其中一个,他见到吴蒹葭回来,立马上前奉茶。

  “老奴恭迎夫人回来。”

  听到还不熟悉的称呼,吴蒹葭的睫毛下意识地颤了颤。

  郑俊逸察觉到她这一细微的动作,轻声说:“如果你不习惯,我叫他们改口。”

  吴蒹葭摇了摇头:“总要习惯的。”

  视线停留在郑俊逸牵着自己手处。

  郑俊逸迅速松手,红润却悄悄爬上耳尖,跟方才在许凤年面前威风凛凛的侯爷,简直判若两人。3

  吴蒹葭轻微的甩了甩手腕,郑俊逸牵着她时尽管小心收了力,但她手腕还是红了。

  郑俊逸有些懊恼的看着吴蒹葭甩手腕的动作,“抱歉。”

  他是一个粗人,面对金枝玉叶在皇宫长大的郡主,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陈伯也看出了两人间的隔阂,出声缓和气氛:“侯爷长途跋涉回京,老奴已经让人在房内给侯爷准备好了洗澡水,侯爷先去换身衣服。”

  郑俊逸点头,要不是急着回京面见皇帝,他本是想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再来见她的。

  时隔半个月再相见,他想给吴蒹葭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他回房前嘱咐陈伯,带吴蒹葭去休息。

  郑俊逸走后,陈伯又向吴蒹葭行了个礼。

  “夫人,老奴领您去厢房休息。”

  吴蒹葭应了声跟在陈伯后面走。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个不算小的宅子。

  陈伯瞧她在四处张望,笑着同她说:“这座宅邸还是先帝赐给老侯爷的,说来,吴府也有一个相似的宅邸。”

  “吴府?”

  吴蒹葭顿时抓住话中熟悉的名词。

  陈伯和蔼的看向她:“就是夫人的本家,夫人的父亲吴将军,同我们老侯爷关系很好,是生死之交。”

  “两位在刚娶妻的时候,就说了,如果以后生下的是一男一女就结为亲家,如果不是,就让他们承着这份情谊,让两家继续结好下去。”

  久违的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吴家的事,吴蒹葭红了眼:“我想再多听一点关于两家的事。”

  陈伯缓缓开口:“老侯爷和吴将军是先帝的左膀右臂,两人常常一同进宫陪伴先帝畅谈古今,一聊就是一整晚,然后还忘了上朝的时间。”

  “老侯爷和吴将军都不喜欢官场,更喜欢战场,而一上战场,那些来犯的蛮夷只要听到老侯爷和吴将军的名声,只有落荒而逃的下场。”

  “……”

  泪水蓄积吴蒹葭的眼眶,自从吴家只剩下她一人,她入皇宫后,再没有同她提起过吴家。

  她七岁前的记忆,早就随着时间的奔走,所剩无几。

  陈伯口中的她父亲像是重新站在她面前一般,宛然如生。

  吴蒹葭不敢眨眼,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爹爹……”

  陈伯人老了,就爱回忆往事,只要说起来便停不下来,也就没注意吴蒹葭忍得通红的双眼,已经那声微不可查的呼喊。

  郑俊逸推门进来的声响,将吴蒹葭从回忆中拉回。

  吴蒹葭在看向郑俊逸的那刻,泪水落下,狠狠砸在他的心口,灼烫整个胸腔。

  郑俊逸僵在了原地,不知所措,这是他第一次见吴蒹葭掉泪。

  陈伯也终于反应过来,回头看吴蒹葭时吓了一跳:“夫人,您是在追忆吴将军吗?”

  吴蒹葭察觉到自己失态,可越想掩饰,眼泪越一股迸出,反而越发汹涌。

  郑俊逸沉声对陈伯说:“陈伯你先下去。”

  “是。”陈伯走后,给两人带上了门。

  郑俊逸在吴蒹葭旁边坐下,他是武人没有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想去拍拍吴蒹葭的后背安抚她,但举止亲昵,他又怕吓到她。

  于是两只手垂在空中,无处安放。

  模样有些傻。

  好在吴蒹葭很快冷静下来,自己掏出帕子擦拭泪水。

  “抱歉,是我失仪了。”

  见吴蒹葭好不容易止住眼泪,立马懂事的跟自己道歉,郑俊逸心疼不已。0

  “你是我夫人,不必讲究这些,爱哭也没关系。”

  吴蒹葭红了脸,疾声为自己辩驳:“我不是爱哭!”

  郑俊逸自知说错话,闭口不言。

  吴蒹葭哭过的眼睛红红的,脸也红红的,像只惹人怜的兔子。

  郑俊逸心乱的撇开头:“抱歉。”

  两人虽然已经成婚,可却是没有实打实的相处过。

  就算在边关的日子,郑俊逸也忙于战事,没有同吴蒹葭见过几面,后来吴蒹葭回京,两人更是断了联系。

  以至于现下两人的相处模式,像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处处透漏着小心翼翼,说得最多的话,竟是抱歉。

  这一声抱歉一出,两人之间又陷入了寂静。

  干坐着好半天,外边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郑俊逸才踌躇出声问:“夫人今日,要不我们就先再次歇下?”

  他的话总是过于直白,吴蒹葭还未能适应,缓了会才开口回答:“不用赶路吗?”

  郑俊逸随即眉开眼笑:“不急,夫人歇下就是,我即刻让下人去准备。”

  “我……”

  “是夫人还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吴蒹葭在郑俊逸起身的那刻叫住了他,她本来是想说,分房睡的,但在他转身看向她时,那双好看的眉眼直击她的心脏,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没有,麻烦你了。”

  郑俊逸点头:“好。”

  看着郑俊逸离去的背影,吴蒹葭莞尔一笑。

  郑俊逸是个极好的男子,这是吴蒹葭在与他为数不多的接触后,得到的第一个结论。

  两人成婚前,吴蒹葭向他坦白自己对许凤年的情谊,问他还愿不愿意同她成婚,他直言说出欣赏她的坦诚,不介意她的过往。

  两人大婚当晚,郑俊逸看出了吴蒹葭的害怕,主动提出去书房处理战事,留给吴蒹葭足够的时间来适应。

  吴蒹葭提出要回京亲自向皇帝皇后说明原由的那天,郑俊逸只是叮嘱她,回去的路上要小心,要好好照许自己。

  而今日,吴蒹葭没说,郑俊逸还是让人准备了两个房间。

  她好像什么都不说,郑俊逸也能明白她。

  能遇见郑俊逸,是她的幸事。

  翌日。

  一行人准备要启程时,许凤年不知道在哪打探到她在这的消息,先一步将吴蒹葭拦下。

  吴蒹葭看着眼前人恍了神,她还以为此生都不会再与他相见了。

  她垂眸,恭敬的朝许凤年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许凤年像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吴蒹葭,你和镇国侯成婚了?”

  “是的。”吴蒹葭淡然回复。

  许凤年却突然失了从容:“为什么!”

  长达十年的相处,吴蒹葭看出此时的许凤年动怒了。

  可是为什么啊!她成婚,与他无瓜葛,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还是因为,他在生气她欺瞒了他?

  吴蒹葭不懂。

  许凤年冷眼盯着吴蒹葭,他在等她开口解释。

  但吴蒹葭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可解释,可说的。

  况且,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霎时焦灼。

  这时,郑俊逸过来牵起她的手,面无表情的看向许凤年,沉声道:“不知太子殿下过来是找家妻什么事?”2

  许凤年盯着郑铮牵起吴蒹葭的手,眸色变得幽深,声音冷得犹如淬了冰。

  “家妻?!”

  郑俊逸郑声说:“对,我已经同蒹葭成婚,她不就是我的妻子,说来,臣还没来得及恭贺太子殿下大婚。”

  一瞬间,三人的气氛更焦灼。

  吴蒹葭拉了拉郑俊逸的手,“时辰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

  郑俊逸收回视线,对许凤年说:“太子殿下,要是没别的事……”

  “慢着,边关发来紧急战报,陛下邀镇国侯入宫。”许凤年拿出令牌,出声打断。

  郑俊逸只得松开吴蒹葭的手,朝许凤年行礼:“臣遵旨。”

  于是启程回边关的事又被搁置,吴蒹葭也一同入了宫。

  郑俊逸和许凤年进了养心殿。

  吴蒹葭在御花园等着。

  不多时,陈婷婷竟也过来了。

  陈婷婷叫住了吴蒹葭:“蒹葭郡主,我们能谈谈吗?”

  吴蒹葭暗自叹了口气:“当然可以,太子妃殿下。”

  “殿下,想和我谈什么?”

  陈婷婷低声说:“你是太子殿下的妹妹,与殿下认识的时间最长,你可看出殿下有什么异样吗?”

  吴蒹葭想到了今日许凤年得知她成亲消息时的愤怒,但转而又否认,她不认为她能影响到许凤年的情绪。

  吴蒹葭顿了顿才说:“太子殿下昨日与太子妃大婚,蒹葭只瞧见了太子殿下高兴,并没有看出异样。”

  她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一道清朗威仪的声音。

  “孤能有什么异样?”

  吴蒹葭心一紧,转身向许凤年行礼。

  陈婷婷走向许凤年,歉意道:“是臣妾不该私下议论殿下,请殿下责罚。”

  看向吴蒹葭时紧蹙的眉头,在看到陈婷婷时刹那间舒缓,他温声道。

  “婷婷是在担心孤,孤怎会责罚你。”

  吴蒹葭无意看两人温情,朝两人行礼说:“蒹葭先行告退。”

  许凤年却厉声叫住了她:“站住,孤有话问你。”

  吴蒹葭如今已经接受了许凤年对她态度的厌恶,尽管她不知道她与许凤年之间还有什么牵扯,但她只是垂下眼帘,恭敬道:“太子殿下想问我什么?”

  面对有意与他拉开距离的吴蒹葭,许凤年心里莫名涌出躁意。

  他甚至没有许及到陈婷婷也在场,冷声道。

  “你与镇国侯只是奉父母之命才成婚的对吗?”

  吴蒹葭愣了瞬,抬眼看向许凤年满是疑惑。

  她不懂许凤年为何会这样问,是在关心她吗?

  与许凤年相处十年,她现在真的猜不透许凤年的心思。

  吴蒹葭正在琢磨如何开口时,郑俊逸来到她身边,将她护在身后,直视许凤年的眼眸说:“太子殿下的问题,可以直接来问臣。”

  “臣与蒹葭在出生时便由父辈定下婚约,说来也算是奉父母之命成婚。”

  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好像一面高耸的城墙将她护住,吴蒹葭悬着的心,在看到郑俊逸的这刻安定下来。

  许凤年心中有火,但许忌郑俊逸镇国侯的身份不能发作,他压下怒气,淡声说。

  “蒹葭是孤的妹妹,孤突然得知她已经成亲的消息,为了她好,也得问清吴。”

  吴蒹葭自嘲勾唇。

  许凤年的样子哪像是为她好,更像是在质问她。

  郑俊逸面无表情道:“陛下已经替蒹葭问过臣了,现下陛下还在等着蒹葭过去,太子殿下恕臣先带夫人告辞。”

  郑俊逸说完,牵起吴蒹葭的手转身离开。

  许凤年看着两人的背影脸彻底冷下。

  陈婷婷扯了下许凤年的衣角,担忧唤他:“殿下,我们也回去吧。”3

  许凤年缓了缓,和陈婷婷回东宫。

  养心殿内。

  皇帝抿了口手中的茶开口:“蒹葭,朕为你再到宫中办一场婚宴怎么样?”

  吴蒹葭看了眼身旁的郑俊逸,她在询问郑俊逸的意见。

  郑俊逸笑着说:“陛下的心意,臣心领了,只是臣不能在京城久待,时间上可能来不及。”

  皇帝放下手中的茶杯:“朕这次特批准你留下,等婚宴结束再走,朕要亲自替你们准备。”

  “如此,臣多谢皇帝。”

  “蒹葭谢皇帝恩典。”

  皇帝看着吴蒹葭,轻声道:“蒹葭是打算直接住在镇国侯那吗?”

  吴蒹葭斟酌道:“蒹葭有此打算,经此一遭,京城上下都会知道蒹葭与侯爷成亲的事,若在住在宫里,恐给陛下娘娘和侯爷招惹闲话。”

  皇帝轻微点头:“也好,不过你有时间还是要进宫多看看朕和皇后。”

  “是,蒹葭知道。”

  从养心殿出来,两人一路相许无言,直至出宫上马车,吴蒹葭见郑俊逸仍没有想同她说话的样子,才先行出声问。

  “陛下说的婚宴,是不是让你觉得为难了?”

  郑俊逸抿了抿嘴:“没有。”

  吴蒹葭瞧着他兴致不高,继续说:“会拖回边关的进程。”

  郑俊逸哑了声:“夫人不用这般懂事,路程都好说,我是担心夫人跟着我受苦。”

  吴蒹葭秀眉微蹙:“郑俊逸,我没有受苦!”

  郑俊逸直直盯着吴蒹葭,眼里似有灼热。

  吴蒹葭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知道你不了解我,当然,我也还不了解你,但我们已是夫妻,夫妻一体。”

  “还是说,其实你并不想和我做夫妻……”

  “不是!”

  四目相对中,这次是郑俊逸先挪开了视线。

  马车内,静悄悄的,车外的商贩的声音听得一清二吴。

  吴蒹葭压下胸口异样的心跳,低声说。

  “明日,我们一起去寿辰节吧。”

  郑俊逸听完,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吴蒹葭。

  一度把吴蒹葭盯得红了脸。

  “你、你要是有事的话……”

  “我没事,我们一起去,说来,我很久都没见过京城的寿辰节了。”

  很久?

  可吴蒹葭怎么记得,郑俊逸每年都会回京城一趟。

  郑俊逸看出了吴蒹葭的疑惑:“自从举家搬离京后,我每年回京述职,都没有再碰到过寿辰节,今年托了夫人的福,时隔多年才见着。”

  吴蒹葭红着脸,说话都不利索:“你,你是在,取闹我吗?”

  “我怎敢!”

  吴蒹葭等了他一眼,背过身。

  他明明就是在取闹自己。

  吴蒹葭倒也不是生气,单纯是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郑俊逸,所以她也错过了,郑俊逸看着她背影,眼底浮出表面的笑意。

  翌日晚上。

  吃过晚饭,郑俊逸便在门口等着吴蒹葭换衣服出来。6

  吴蒹葭特意换了件粉红色的衣裙,头发盘起,朱钗相映,衬得她明艳动人。

  一时让郑俊逸看入了迷。

  “怎么了?”吴蒹葭见他愣在原地,出声询问。

  郑俊逸回神摇头,他总不能把心里想去换身浅色衣服以好同她搭配的想法告诉她吧。

  他是武人,衣服大多都是深色,也不知道吴蒹葭喜不喜欢这个颜色。

  这好像还是两人第一次相伴出街游玩。

  夜幕降临,京城的街道上无数彩灯装饰在屋檐栋梁之间,光彩夺目。

  路上行人提着各种模样的花灯,远远望去,璀璨灯火在黑夜中交织成一片繁华,美轮美奂。

  吴蒹葭喜欢这样烟火气的热闹场景。

  她内心欢喜难以压制,来到一个猜灯谜的小摊子跃跃欲试。

  摊主拿给她题目:【一只没脚鸡,立着从不啼。吃水不吃来,客来敬个礼。】

  吴蒹葭冥思苦想半天,忽然郑俊逸俯身凑近,停在离她不到三寸的地方读题。

  郑俊逸身上的檀香清晰可闻,呼出的热气围绕在吴蒹葭的耳旁,他读完题直起身子,低沉的嗓音开口:“谜底是茶壶。”

  摊主笑着称赞,随后把兔子灯笼给了吴蒹葭。

  说起来,这还是郑俊逸第一次送她礼物。

  吴蒹葭将兔子灯笼拿在手里,心中的雀跃更甚。

  “我都不知道你还会解谜呢。”

  郑俊逸笑着说:“那夫人不知道的可还多着,不过,来日方长,夫人慢慢就知道了。”

  来日方长,真是一个温馨又让人心动的词汇。

  在两人感情升温的时候,许凤年携陈婷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吴蒹葭身旁。

  许凤年冷声出声道:“她贵为郡主,怎么会喜欢一只兔子灯笼?”

  郑俊逸瞥了他一眼,漠然道:“臣的夫人喜欢什么,就不劳太子殿下费心了。”

  许凤年眉头紧蹙,看着郑俊逸护着吴蒹葭的模样分外刺眼,分明他才是吴蒹葭喜欢了十年,与她相伴了十年的人!

  郑俊逸一个因为婚约才和吴蒹葭成婚的人,凭什么在他面前嚣张!

  然而下一秒,吴蒹葭淡淡看着他说:“太子殿下,我很喜欢这只兔子灯笼。”

  许凤年的心彻底沉下。

  吴蒹葭原以为许凤年携陈婷婷只是碰巧遇到她和郑俊逸。

  撞见过后,就应该分开了。

  但许凤年却说:“逛街会人多有趣,孤同你们一起。”

  吴蒹葭看了眼许凤年身后跟着两排的护卫,脸上笑意消失,兴致全无。

  郑俊逸脸色也并不好看,直言道:“太子殿下,臣与夫人更想两人携伴同行。”

  吴蒹葭没料到郑俊逸会这般不给许凤年情面,担忧的打量许凤年的情绪。

  许凤年脸色果然沉下:“镇国侯这是在拒绝孤?”

  吴蒹葭下意识拉着郑俊逸的手:“太子殿下,侯爷不是这个意思。”

  许凤年心里躁意更甚,前日郑俊逸在他面前护着吴蒹葭,今日吴蒹葭在他面前护着郑俊逸,怎么!他成恶人了!

  陈婷婷见气氛不对,及时出声:“殿下,臣妾累了,不然今日就逛到这吧。”

  许凤年闭眼缓了缓:“好。”

  随后携着陈婷婷转身离开。

  可等二人走后,吴蒹葭也没了兴致,直接来到河边放河灯祈福。

  吴蒹葭看着自己刚刚放的莲花灯越飘越远,闭眼许愿。

  站在他身后的郑俊逸见吴蒹葭模样虔诚,开口问:“夫人许的什么愿?”

  吴蒹葭睁眼,轻声说:“国泰民安,阖家欢乐,再无战乱。”

  郑俊逸心一紧,知道她想到了她父亲吴将军。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会尽力让夫人的愿望实现。”

  国泰民安,阖家欢乐,再无战乱。

  这是郑俊逸给吴蒹葭的承诺。

  吴蒹葭心中一暖,鼻尖酸涩:“我相信你,你可有什么心愿吗?我都没见你放河灯。”

  郑俊逸看着吴蒹葭:“我是武将,手上沾有鲜血,不放河灯是不敢扰神仙清净。”

  吴蒹葭突然感到了难过。

  郑俊逸笑了笑:“但我确实有心愿。”

  “是什么?”吴蒹葭疾声问。

  郑俊逸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的愿望是,愿我的夫人能安康喜乐顺遂的过往一生。”

  泪水瞬间充斥吴蒹葭的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

  身体出于本能的,吴蒹葭握住了郑俊逸的手。

  郑俊逸的一只手将近有吴蒹葭的两只手那么大,手上满是茧子,那是他保家护国留下的很近。、

  吴蒹葭很安心,但她低着头,不让郑俊逸察觉她通红的双眼,不然在郑俊逸心里她真的成了一个爱哭鬼的形象。

  好在这时的郑俊逸什么都没有,只是站在原地陪着她。

  寿辰节过后,皇帝为郑俊逸在宫中举办庆功宴。

  赫赫有名的镇国侯郑俊逸携夫人吴蒹葭第一次在百官面前露相。

  郑俊逸一身朱红色锦袍官服,腰间束带,肩背宽阔,面容俊郎,轮廓深邃。

  吴蒹葭云鬓高挽,碧玉簪和玉步摇两相映衬,白玉珠花点点华光,一身粉红色的锦绣绫罗纱衣,娇颜白玉无瑕,犹如凝脂。

  罗衣刺绣几株半枝莲,整个人从内到外都雅到极致。

  远远看去,两人携手过来,倒真是郎才俊貌。

  郑俊逸和吴蒹葭落座后,立马有文官上前攀谈。

  “侯爷与郡主还真是天作之合,就是不知,侯爷与郡主是何时成的婚?”

  “老臣瞧着,文武百官似无人见过侯爷与郡主的婚宴。”

  郑俊逸抬眸看他,眼神自带凛冽。

  “一月前在边关。”

  吴蒹葭见着老臣脸色沉下来,立马在一旁补充:“我同侯爷婚宴办的仓促,没来得及邀请京城的各位,是我们欠考虑了。”

  “但承蒙陛下体恤侯爷辛苦,说在宫中为蒹葭和侯爷补办一场婚宴,到时还要仰仗各位来喝喜酒。”

  大臣们听到皇帝要亲自为吴蒹葭和郑俊逸在宫内办婚宴,纷纷拾起脸上的笑意,送上祝福。

  这时,随着总管太监的一声“皇帝到。”

  大臣们回到座位上,起身行礼。

  “参见陛下。”

  皇帝大手一挥:“免礼,既是庆功宴,众爱卿随意就好。”

  “镇国侯,朕第一杯同你喝,祝贺你此番大获全胜,朕也替全国上下感谢你和你手底下战士的拼死相护!”

  郑俊逸提酒起身:“臣谢过陛下,能为陛下护国是臣等之幸,臣等在所不惜。”

  皇帝喜笑颜开:“朕借今晚,再宣布一条喜讯,蒹葭郡主虽与镇国侯在边关成了亲,但朕还是决意,让二人在宫内再办一场!”

  众臣齐齐起身提杯:“臣等恭贺镇国侯和蒹葭郡主喜得良缘。”

  宴会过半。

  吴蒹葭作为庆功宴的半个主角,也喝了几杯酒,头有些昏沉,对身旁的郑俊逸说。

  “侯爷,我去外边吹会风,清醒一下。”

  郑俊逸被大臣围着,低声对吴蒹葭说:“好,夫人小心些,让青芝跟着。”

  “嗯,我会的。”

  走出殿内,一股凉风迎面吹来,吴蒹葭脑子瞬间清醒不少。

  侍女青芝见外边风大,对吴蒹葭说:“青芝替郡主去拿件衣服出来,郡主可别着凉了。”

  吴蒹葭点头,站在合欢树下静静等着青芝。

  不一会后,吴蒹葭感到肩上有人为她披上了外衣。

  “青芝,你看今年的合欢花也开得很好。”

  回应吴蒹葭的确是一道清朗威仪的男声,“确实开得还不错。”

  吴蒹葭吓一跳,连忙回头去看,果然是许凤年。

  她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同许凤年行礼:“太子殿下。”

  随后又立马将披在肩上的外衣取下,还给许凤年。

  许凤年看着手上的衣服,眉头紧蹙,她就这般不愿与自己扯上关系?

  夜里与太子殿下独处,而且她还已经成婚了,吴蒹葭不敢细想,连忙告辞转身回到殿内。

  丝毫没看到原地沉下脸的许凤年。

  吴蒹葭只当这是个小插曲,回去的路上撞见已经拿来衣服的青芝,为了不多生事端,也只是对她说:“我已经清醒了,不必再待那吹风。”

  青芝也没多想,但见着她回来的郑俊逸多问了她一句:“怎么就回来了?”

  吴蒹葭不愿对他撒谎,低附在他耳旁说:“我在外边吹风的时候,撞见太子殿下了,为了不遭人口舌,就先回来了。”

  郑俊逸听闻,难得的没吴蒹葭的接话。

  一直到宴会结束,他兴致都不高,心里明显装着事。

  回去的马车上。

  吴蒹葭主动打破两人僵持的局面。

  “你心情好像不好,我想了下,是我跟你说我撞见太子殿下后,你的心情才不好的。”

  “你是在介意,我同太子殿下的关系吗?”

  郑俊逸闷声嗯了一声。

  吴蒹葭有些不理解:“可,我跟太子殿下并没有什么关系。”

  “从前的事,我已经和你详细说过了,你也说不介意,现在,就更没什么事了,我避开太子殿下,不是我还在意他,而是不想在和他扯上关系。”

  郑俊逸耳尖泛红:“我没有怀疑夫人。”

  “嗯。”吴蒹葭瞧着郑俊逸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是我想跟侯爷解释,是我不想让侯爷误会。”

  吴蒹葭平日私下是不会喊郑俊逸侯爷的,一来是还不太习惯,尽管她还没找到一个合适唤他的称呼。

  二来是郑俊逸待她极好,和颜悦色,实在不像是他们口中凶神恶煞的侯爷。

  这时故意唤他侯爷,倒是有些取闹郑俊逸的意思了。

  果然郑俊逸更加不好意思,撇开眼不去看吴蒹葭。

  吴蒹葭低头笑了声:“旁人怎会觉得侯爷不好相处呢?”

  郑俊逸轻声说:“夫人也说了,那是旁人。”

  “我待夫人和旁人,怎会一样。”

  郑俊逸说完,四郑安静下来,吴蒹葭只听见了自己比寻常要快的心跳声。

  她红了脸,也不再出声说话。

  倒是郑俊逸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夫人的手总是很凉,我让青芝给夫人熬的药,夫人可每日喝完了?”

  吴蒹葭对郑俊逸突如其来的小动作已经习惯,从许凤年成亲那天,他牵着她的手察觉到她手捂不热后,郑俊逸便吩咐陈伯给吴蒹葭调理。

  每日让青芝熬好汤药,看着吴蒹葭喝下。

  现在一提到汤药,吴蒹葭口中的苦味便浮出,就好像她现在在喝一样,她微微皱眉。

  “你让青芝给我喝的汤药,太苦了。”

  郑俊逸安抚她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夫人身子就是太虚弱了。”

  吴蒹葭不满的反驳郑俊逸道:“我在边关就挺好的,手也不凉。”

  “夫人去边关可是正值炎夏,要是手还凉,那真是事情大了,现在京城天稍变,夫人手就开始捂不热,边关的冬天只会更冷。”

  郑俊逸说的,她并非不懂,但那药,她也忍着喝了好几天了,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

  吴蒹葭不免有些低落。

  郑俊逸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像个小孩子那样哄她:“夫人再坚持喝一阵子,这是陈伯特意去找的隐居的太医开得药方,一定能见效的。”

  “你不是喜欢吃香酥阁的杏仁酥,我明日就去给你买,听说那又新出了梅干,我一同买来给夫人服药吃。”

  对于她的事,郑俊逸总是记得格外清吴,也分外上心。

  而吴蒹葭在自己都没意识的情况下,开始对郑俊逸耍小性子,闹脾气。

  在两人自以为平常的相处下,两人的感情在悄然发生变化。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皇帝给吴蒹葭和郑俊逸准备婚姻的前一天。

  大婚前一晚。

  吴蒹葭按照习俗,在宫殿先前的寝宫住下。

  沾满酒气的许凤年也是在这时出现在她寝宫门口。

  吴蒹葭皱着眉看他,天色已晚,许凤年却满身酒气来找她,这要是传出去,能毁了她,还会连累郑俊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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