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

雨村听说，忙具衣冠，出去迎接，(夹，横云断岭法，是板定大章法。)有顿饭工夫，方回来，细问。

正堂曰，具衣冠者，衣之冠，其为“龙袍”乎？

这门子(道)，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皆有照应的，(夹，早为下半部伏根。)今告打死人之薛，就系丰年大雪之薛也，不单靠这三家，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爷如今拿谁去？

正堂曰，这四家，是指“四”之家，即排行为四的人之“家”，家者，国也。薛，即喻清也。一损俱损，一指天，而古之帝王，自命天子，天或天子有损，比方说德行不够，天下皆损，反之，若能为天下之楷模，天下归心，此就是“俱荣”了。“本亦不少”，本，根本也。

雨村听如此说，便笑问门子道，如你这样说来，却怎么了结此案？你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

正堂曰，如此说，如，二月也。

门子笑道，不瞒老爷说，不但这凶犯躲的方向我知道，一并，这拐卖之人我也知道，(夹，斯何人也？)死鬼买主，也深知道，待我细说与老爷听。这个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个小乡宦之子，名唤冯渊，(夹，真真是冤孽相逢。)

正堂曰，渊者，回水也，又喻水之深者。小乡宦者，以乡宦为小。

自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他一个人，守着些薄产过日，长到十八九岁上，酷爱男风，最厌女子，(夹，最厌女子，仍为女子丧生，是何等大笔？不是写冯渊，正是写英莲。)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夹，善善恶恶，多从可巧而来，可畏，可怕。)遇见着拐子卖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这丫头，立意买来作妾，立誓，再不交接男子，(夹，谚云，人若改常，非病即亡，信有之乎？)

正堂曰，常者，五常也，仁义礼智信之谓也。

也再不娶第二个了，(夹，虚写一个情种。)所以，三日后方过门。

正堂曰，皇帝之后只有一个。

谁晓这拐子又偷卖与了薛家，他意欲捲了两家银子，再逃往他省，谁知道又不曾走脱，两家拿住，打了个臭死，都不肯收银，只要领人。那薛家公子岂是让人的，便喝着手下人一打，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抬回家去，三日死了。

正堂曰，三日死了，了者，好也。

薛家，原是早已择定日子上京去的，头起身两日前，就偶然遇见了这丫头，意欲买了就进京的，谁知闹出这事来。既打了冯公子，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他这里，自有兄弟奴仆在此料理，并不为此些些小事，(夹，妙极，人命视为些些小事，总是刻画阿獃耳。)值得他一逃走的。这且别说，老爷，你当被卖之丫头是谁？(夹，问得又怪。)

雨村道，我如何得知？

门子冷笑道，这人，算来，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芦廟傍住的甄老爷的小姐，名唤英莲。(夹，至此一醒。)

正堂曰，小姐，女子也，好也。

雨村罕然道，原来就是他！闻得，养至五岁，被人拐去，却如今才来卖呢？

正堂曰，被人拐去，拐者，跛道也，即随跛道去也。却如今者，却“如”为“今”之意也。

门子道，这一种拐子，单管偷拐五六岁的儿女，养在一个僻静之处，到十一二岁时，度其容貌，带至他乡，转卖当日。

正堂曰，带至他乡，跛道之乡也，转卖当日，日者，天子也。

这英莲，我们天天哄他顽耍，虽隔了七八年，如今，十二三岁的光景，其模样虽然出脱得齐整好些，然大概相貌自是不改，熟人易认，况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从胎里代来的，(夹，宝钗之热，黛玉之怯，悉从胎中带来，今英莲有，其人可知矣。)

正堂曰，从胎里代来，即从胎里便为替代当下之皇帝而来的。未成，此即“有命无运”之谓也。

所以，我却认得，偏生，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问他，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夹，可怜。)万不敢说，只说，拐子系他亲爹，因无钱偿债，故卖他。我又哄之，再四，他又哭了，只说，我原不记得小时之事，这可无疑了。

正堂曰，再四，不能代“三”，或可代“四”，他便哭了，了者，好也。

那日，冯公子相看了，兑了银子，拐子醉了，他自叹道，我今日罪孽可满了，后又听得冯公子三日后才娶过门，他又转有忧愁之态，我又不忍其形，等拐子出去，又命内人去解释他，这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接，可知，必不以丫嬛相看，况他，是个绝风流人品，家里颇过得，素习，最又厌恶堂客，今竟破价买你，后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两日，何必忧闷？他听如此说，方才略解忧闷，自为从此得所。

正堂曰，公子者，公之子也，犹拐子，即跛道之子。

(夹，可怜，真可怜。一篇薄命赋，特出英莲。)谁料，天下竟有这等不如意事！第二日，他偏又卖与了薛家，若卖与第二个人，还好，这薛公子的混名，人称獃霸王，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而且使钱如土，(夹，世路难行钱作马。)遂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个英莲拖去。

正堂曰，落花流水，花者，华也，此即不能为华也，流水之意与之相同。

如今，也不知死活？(夹，为英莲留后步。)这冯公子空喜一场，一念未遂，反花了钱，送了命，岂不可叹？(眉，又一首薄命叹，英冯二人一段小悲欢，幻景，从葫芦僧口中补出，省却闲文之法也。所谓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先用冯渊作一开路之人。)

正堂曰，美中不足，美者，好也。中者，朝廷也。幻，反予也。

雨村听了，亦叹道，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冯渊如何偏只看准了这英莲？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头路，且又是个多情的，若能聚合了，到是一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想其为人，自然姬妾众多，淫佚无度，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者，这正是梦幻情缘，恰遇见一对薄命儿女，且不要议论他，只目今，这官司如何剖断才好？(眉，使雨村一评，方补足上半回之题目，所谓此书有繁处愈繁，省中愈中省，又有不怕繁中繁，只要繁中虚，不畏省中省，只要省中实，此则，省中实也。)

正堂曰，无度，无法超脱。梦幻情缘，情者，道也，此即所谓的天数，又有个无可奈何的说法，命该如此。省中愈中省，后一个中字读去声，中肯之意。此批是说写作方法，描写虽繁，其质为虚，而省中有实，我们要分清虚实，这是读懂此书的方法之一。分不清“虚实”，而求此书之立意，无异于缘木求鱼。

门子笑道，老爷当年，何等明决？今日，何翻成个没主意的人了？小的闻得老爷补升此任，亦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老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做个整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见贾王二公的。

正堂曰，应天为官，岂是人力？贾王二公之贾王，犹韩信之假王也，暂代之意，其王此时还为暂代，既然是暂代，当然是要还的，可惜没有还。

雨村道，你说的何尝不是？(夹，可发一长叹，这一句，已见奸雄全是假。)但事关人命，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夹，奸雄。)实是重生再造，正当殚心竭力，(夹，奸雄。)图报之时，岂可因私而废法？(夹，奸雄。)我实不能忍为者。(夹，全是假。)

正堂曰，起复委用，复者，再也。因私而废法，是彼“四家”之所为也。

门子听了冷笑道，老爷说的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岂不闻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时而动，又曰，趋吉避凶者为君子，(夹，近时，错会书意者，多多如此。)依老爷这一说，不但不能报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还要三思为妥。

正堂曰，为君子，为君之子。

雨村低了半日头，(夹，奸雄欺人。)方说道，依你怎么样？

门子道，小人已想了个极好的主意在此，老爷明日坐堂，只管虚张声势，动文书、发签拿人，原凶自然是拿不来的，原告固是定要，自然将薛家族中及奴仆人等拿几个来拷问，小的在暗中调停，令他们报个暴病身亡，合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老爷只说善能扶鸾请仙，堂上设了乩坛，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老爷就说乩仙批了，死者冯渊与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狭路既遇，原应了结，薛蟠，今已得无名之症，(夹，无名之症却是病之名，而反曰无，妙极！)

正堂曰，无名之症，名者，字也。四家之得位，无字据也，亦即无旨意也，此才是无名之症却是病名之意也。

被冯魂追索已死，其祸，皆由拐子某人而起，拐之人，原系某乡某姓人氏，按法处治，馀不略及等语，小人暗中嘱託拐子，令其实招，众人见乩仙批语与拐子相符，馀者，自然也都不虚了，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与冯家作烧埋之费，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不过为的是钱，见了这个银子，想也就无话了，老爷细想此计如何？

正堂曰，实招，今之人，谁见其实？

雨村笑道，不妥不妥，(夹，奸雄欺人。)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压服口声。

正堂曰，某人得位不正之口声，流传至今，此或字，此国。

二人计议，天色已晚，别无说话，至次日，坐堂，勾取一应有名人犯，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疏，不过赖此，欲多得些烧埋之费，(夹，因此三四语收住，极妙，此则重重写来，轻轻抹去也。)薛家仗势倚情，偏不相让，故致颠倒未决。雨村便徇情罔法，胡乱判断，了此案，(夹，实注一笔，更好，不过是如此等事，又何用细写？可谓此书不敢干涉廊廟者，即此等处也，莫谓写之不到，盖作者立意写闺阁，尚不暇，何能又及此等哉？)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说话了。

正堂曰，冯家无甚话说，一部书，至今或可才见头绪。

雨村断了此案，急忙作书信二封，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夹，随笔带出王家。)不过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等语。此事，皆由葫芦廟内之沙弥——新门子所知，雨村又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的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业，(夹，瞧他写雨村，如此可知，雨村终不是大英雄。)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的充发了才罢。(夹，至此，了结葫芦廟文字。又伏下千里伏线。起用葫芦字样，收用葫芦字样，盖云一部书皆系葫芦提之意也，此亦系寓意处。)

正堂曰，充发了，此了字亦好也。心中大不乐业，心中，一心系念朝廷，大不乐业，大者，皇也，皇上不能乐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