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中央的联络自然而然落到左尔格身上。他在无线电文和信件里只用化名，严禁使用真名。

左尔格对无线电联络还不太满意。技术故障往往使联系中断，于是，积累的材料只好由信使带到上海或者香港去，这就增加了新的危险。联系中断可能是由于报务员还不习惯这样复杂的工作，所以左尔格常常怀念他在上海的报务员马克斯·克劳森，他们在中国一起工作过很长时间。

……天快亮了，三个谍报员还在继续密谈。

“我同意左尔格博士的意见。”尾崎说。“我们应该善于把秘密活动和熟悉情况，分析问题结合起来，应该去粗存精，去伪存真。千万别让那些重要人物以为我们是想从他们嘴里掏东西。反之，如果他们觉得，你比他知道得多，他就会自动把他所知道的情况倒出来。这是记者常用的手法，记者有时也得象谍报人员一样去刺探情报。”

“我自己的经验就是如此，”尾崎接着说。“别人同我商讨中国问题，我谈了自己的意见，同时，也了解到许多有意思的材料……”

左尔格同意尾崎的看法。最后，该谈的问题似乎都已讨论完毕。各人的分工也已明确……

又过了几个月，夏天到了。欧洲人一般很难忍受东京的炎热。可是左尔格仍然留在城里，仅到海滨去看了几次奥特。奥特这时带着家眷住在距东京四十公里的秋原村，附近是左尔格感兴趣的一个禁区。

欧根·奥特几个星期以前刚从德国回到东京，由于工作有成绩，受到希特勒的赏识而有些飘飘然。他提出的报告获得一致好评，被提升为武官，不久又晋升上校。祝贺的电报纷至沓来，其中有希特勒的顾问约德尔、冯·包克、凯特尔和其他的将军。

现在欧根·奥特青云直上。他的官运亨通也多亏左尔格暗中相助。如果没有他，这位撂在名古屋日本军营里坐冷板凳的炮兵军官当然写不出那样出色的报告，也就不可能象现在这样出人头地了。奥特明白这一点，所以对左尔格感激不已，他们俩的关系越来越亲密。

一天早晨，他们出去散步。奥特让左尔格带上他的莱卡相机。他们蹓跶了一会，不知不觉进了禁区，拍了许多照片。左尔格换上新胶卷，把照完的一卷装进口袋。他想再照一些，这样好的机会太难得了。突然，从秋原村方向走来两个宪兵，还有一个便衣。

“糟了，我们马上要碰到麻烦了。”左尔格发现了从山丘后面转出来的宪兵。

在暗探面前把胶卷爆光是冒险的举动，这样反而会露出马脚，但是，留着这些镜头让警察局去显影也是不行的。

宪兵越走越近了。

“听我说，”左尔格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说。“你有外交豁免权，把我的胶卷和相机放到你那里去，免得事情闹大了……”

“他把照好的胶卷和相机悄悄地交给了奥特。

“请出示证件。”穿便衣的人说。

左尔格指了指奥特。奥特拿出自己的外交护照。便衣仔细察看了一番，笑容可掬地还给他。

“您的护照。”他转身问左尔格。

“他和我是一块儿的，使馆工作人员。”奥特代左尔格回答。“你们走吧……”

宪兵走开了。

“噢，欧根，听我说，”左尔格打着哈哈说。“全靠你这堵保护墙！……你可是救了我了！……

“这是我的大意，”奥特说。“真要是到警察局，可就说不清了……好，咱们吃饭去吧。”

武官万万没有想到，他帮助苏联谍报机关的领导人摆脱了多么伤脑筋的事……

傍晚，他们在凉台上下棋，上校说：

“左尔格，我给你安排了一项你想不到的活动！明天五点到使馆来。现在保密……包你满意！”

……日本参谋本部军事学院举行参谋班毕业招待会。帝国军队的精华济济一堂。除了那些在教官面前有点拘谨腼腆的毕业生之外，出席招待会的还有那些参加过朝鲜战争、日俄战争以及武装干涉西伯利亚的老将军们……而那些“后起之秀”，则一手制造“奉天事件”（九一八事变）率领部队开抵蒙古边境，在中国登陆，在黑龙江-阿穆尔河上沿苏联边界布防。这些军官，老的少的，个个自命不凡。他们都在推行皇道，侵占远远近近的土地。

读过《日本纪书》这本古书的人，都知道一千多年前神武天皇诏书中的一句话：“以全世界为家，并统一之”。用日本话来说，就是“八纮一宇”。这是在日出之国生息繁衍的大和民族的先祖遗训。

到参谋本部军事学院参加招待会的路上，左尔格对奥特谈到了这句话。在被邀请的来宾中，非军人寥寥无几，左尔格博士就是其中之一。这是在东京声望日隆的奥特上校努力争取的结果。

军事学院里聚集了许多军人。他们把佩剑和军帽放在衣帽间，走进礼堂，首先向身着大礼服、坐在御座上的天皇肖像鞠躬致敬。

进入礼堂之后，奥特悄悄对左尔格说：

“今天我带你见识见识，跟着我别离开……”

学院院长迎接来宾。这是一个身体衰弱的老将军，肩头斜挂着一条绶带，缀满勋章。其他的将军也都受到天皇的恩泽，人人都有不少勋章。

奥特上校和左尔格的身材比任何一个在场的日本军官都高出一头左右。他们彬彬有礼地鞠着躬，穿过一群群的军官往前走。殷勤的值星少佐领着奥特上校，要把他介绍给接替荒木将军的新任陆相。这里有参谋本部的参谋长、军事顾问、军事参议院参议官、舰队司令官及其参谋长……到处是鞠躬、微笑、握手……

值星少佐走了，请奥特上校和左尔格博士自便。奥特把将军们的姓名一一告诉左尔格。有些是左尔格认识的，有些听说过，也有很多人过去不知道。

“东条将军，”奥特悄悄指着一个宽脑门、蓄短胡的将军说“他代表最强硬的一派……”

“关东军司令官本庄将军……据说他已经提升，担任天皇侍从官……”

“这是满洲神社的住持滕本将军。”奥特指着一个从他们身边走过的军人说。”此外，他还是关东军的警察首脑……”

“这是朝香宫，娶了明治天皇的女儿。”

“这是土肥原将军……走，过去见见……”

土肥原贤二原来是这么一副尊容。左尔格已经久闻他的大名-是日本最出名的谍报人员，有远东劳伦斯之称。现在他主持大陆上的日本谍报机关。他个子不高，推光头，宽额大耳，再加一个蒜头鼻子。胸前是全套“瑞宝”勋章，还有“猛虎”勋章、“金鸡”勋章、“旭日双辉”勋章等等 ......

“不错，谍报工作在这里是受到器重的”。左尔格脑子里一闪。他借奥特的光，来到了日本军阀中间。这些人都掌握着左尔格需要刺探的军事机密和阴谋诡计。但愿这个任务能顺利完成！

土肥原打过招呼之后，用德语问道：

“咱们用什么语言交谈？”

“用蒙语吧。”左尔格戏谑地答道。

“丘依特（对）！我同意。”土肥原

用蒙语说。“萨因，拜因鲁“您好……&#;

“得了，得了。”左尔格嚷道。“我宁愿用中文，或者英文，当然最好是用德文……”

“好吧，悉听尊便。”土肥原皮笑肉不笑地露出了凹凸不平的牙齿，表情是冷漠的。

他们谈了几分钟就分手了。奥特请土肥原有空到使馆去玩。看来，他们过从甚密。

土肥原走开之后，奥特说：

“这个人会讲十三种语言，在中国住了十五年……”

左尔格做出惊讶的表情，尽管他对此早就一清二楚。

左尔格在招待会上还认识了板垣征四郎，他和土肥原一样，也是高级谍报人员。如果他们知道，德国武官领来的是个什么人物，那就妙了！

板垣是关东军参谋长，同本庄繁司令官一道飞来东京。他们特地把这次出行安排在参谋本部军事学院毕业招待会的时候。日本有个规矩，凡是军事学院的毕业生，那怕是四十年前毕业的，也要一年一度在学院会齐，然后到麴町的赤羽饭店去聚餐，那里是军官们年轻时消遣的地方。

板垣将军和土肥原将军在甚么地方出现，不可等闲视之。凡是准备伸出侵略魔爪的地方，满洲也好，中国也好，蒙古边界或者苏联外贝加尔边界也好，必然有他们出现，有时是两个，有时是其中的一个。

板垣和土肥原是国际挑衅事件、颠覆活动、政治暗杀以及各种阴谋诡计的组织者，他们是日本军事法西斯集团中最反动的人物。左尔格过去没有见过板垣，可是闻名已久，其实，他对板垣的了解大大超过其他出席这次招待会的许多人。现在板垣将军就站在左尔格面前，他的脸上象瓷像般挂着僵硬的微笑，冷漠的面孔让人捉摸不透，眉毛和浓密的短胡仿佛用黑纸剪贴上去一样，纹丝不动，再加上宽宽的鼻梁，两个紧贴着的耳朵，象一匹准备咬人的马。

同板垣没有来得及交谈，大家忽然都急急忙忙朝一边走去，左尔格和奥特也随着人群走到外面花园里。这是一个闷热的夜晚，月光皎洁，在朦胧的月色中，人们象中国皮影戏里的影子一样，显得有点扁平。房前是一片剪齐的草坪，两旁是树木。只有一棵高大的柳杉，孤零零地站在门廊旁边。

军人们都聚在它向四面伸展的枝条下面，用手去够那最低的树枝作乐。人影在跑动，跳跃，高高地伸出手去够着，从旁看来，象是在跳一场宗教仪式的舞蹈。站在门廊台阶上的老将军们宽容地看着这些年轻军官，每当有人抓住了树枝，他们就忍不住高叫起来：“万岁！”“八纮一宇！”“八纮一字！”军官们的娱乐变成了对侵略信徒的检阅。显然，这里都是一丘之貉。

奥特掀起军礼服的袖口，看了看表，请柬上注明的招待会时间已经过了，该告辞了。上校是准确守时的。其他人也一样。他们离开的时候，威武地扶正军帽，边走边系上佩剑。

这次同板垣征四郎以及土肥原贤二的见面，引起左尔格许多回忆。他早就知道这两个人，他们是谍报将军，是推行军阀主义的代表人物，他知道，他正在同他们进行一场秘密的较量。左尔格不禁想起了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