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从深圳坐火车赶到汕头，一群吃货已经在一家美妙的小馆子里等我晚宴，具体说是在汕头龙湖区金砂路的富苑饮食。我从拥挤的人流中穿行，有点焦急，心中想的是各式鱼饭卤水鱼丸夜糜小吃。

已经是下午四点了，我才刚刚赶到深圳北站，高铁刚开通不久，离市区遥远，崭新的建筑仿佛只是躯壳，还没有灌入灵魂。春运开始了，所有的火车票都已经售罄，我只能找黄牛买了一张高价票，坐上暮色中的火车。一个人在火车上，周围人讲着无法听懂的粤语潮州话闽南语，我越发觉得自己是异乡人，火车迅速穿越南粤大地，看着那些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地名：惠州、鲘门、汕尾、葵潭……对我来说犹如默然的大地渐次展开。山川与风物，如此陌生，仿佛从未与我的生命有任何瓜葛。

倒退回一年，汕头这个地方的确跟我没有任何瓜葛，我只知道这里是最早的经济特区，这里有好吃的潮州菜，我甚至不能在脑海中呈现出它在中国地图中的确切位置。直到我认识了两个朋友，一个叫张新民，一个叫郑宇晖。

这两个人都是潮汕的美食家，只要有他们在，定能吃到汕头最美的美味。张新民写了许多关于潮汕美食的书，《潮菜天下》、《潮汕味道》都是打开这个城市的味觉密码。他之前做媒体，写小说，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文学之梦，后来专心侍弄美食，研究吃喝，成为大家。如今在汕头做了一个潮菜研究会，两层楼，安静，里面只有两桌，需要提前预定。他把这里当成美食实验室，研究潮州菜的各种可能性，这里也有流行的分子料理，用低温慢煮做一款鱼饭，口感软嫩到如同初吻；也有响螺和婆参，大菜之下，必有猛夫。在我看来，潮菜研究会更像是他的一个梦想栖息地，梦想照进现实。

张新民性情温厚，如同一柄玄铁重剑，不露锋芒而内含万千，郑宇晖则是倚天剑，秀美，风度翩翩。郑宇晖像极了香港TVB的影星欧阳震华，他喜欢穿纯白的衣服，笑起来呆萌可爱，万万没想到，他的女儿都已经快上大学，而他还是一个侍弄兰花的高手，以至于我看到他的手指总想起兰花指。这个人精致到可爱，他带我们去一家大排档的小馆，也会变戏法一样拿出两瓶上好的葡萄酒，然后又变戏法一样取出一个精致的皮盒子，渐次打开，里面有水晶的葡萄酒杯，造型别致的醒酒器，如果是喝白葡萄酒和香槟也会有专属的杯子，你刚觉得惊讶，他又变戏法一样取出一瓶单一麦芽威士忌，然后还有专门的威士忌杯。

有一天早上，他想带我尝一尝卤狮头鹅，这狮头鹅在汕头是寻常物，大街小巷都有，他说要尝尝特别的，原来只有在郊区的一家小店，才能吃到大鼎卤鹅，一进去热气肆意，硕大的铁锅里煮着卤鹅，刚出锅的才鲜美，再配上一碗鹅油面，我觉得自己已经吃到飘飘欲仙了，心里道，如果这个时候配上一口小酒……他像变戏法一样，取出一瓶单一麦芽威士忌，静静倒上一小杯……

与这一对璧人吃货在一起，我在汕头的每一天都飘飘欲仙，于是有机会就往汕头跑，一年去了三次。每次去都只有一个目的：吃。张新民带我去吃海记牛肉，看棒小伙敲打牛肉丸，血肉横飞；郑宇晖带我去当地菜市场，给我讲不同海鲜的细微讲究，只有本地才能见到蔬菜水果；张新民带我去当地名厨家里品尝家宴，有用大闸蟹做的腌蟹，他们管这个叫“毒药”，好吃到我感觉自己变成一摊水渍也在所不惜；郑玉晖带我去他办公室喝茶，拉开抽屉，几十个小罐子，标识着各种单枞名称；张新民带我去吃一碗益母草猪肝汤，块钱一碗，喝完之后额头微微冒汗；郑宇晖带我去一个小镇找寻民间蚝烙，一边吃一边叫我用潮州话数数……此间情义，我都想送给他们一面锦旗，上书四个大字：“汕头好人”。

许多欢乐的时光，都在饭桌的说笑中远去。至今我依然对汕头这个城市陌生，只记得有许多衰败的街道，这个年开埠的港口城市的建筑依稀有着西洋式风格，巴洛克式建筑与中式骑楼相互辉映，随处可见寺庙的牌坊镶着斑斓的瓷片，映衬着妈祖像，上百年的老建筑灰暗阴沉布满电线，像一位色衰的老妇。

城市如何繁华，我不计较，只是因为有朋友，才有牵挂，因为有他们在，我每想到一个城市的时候，充满温暖。好吃的永远不是菜，而是人；好玩的城市永远不是那个城市的繁华，而是在霓虹之外的破落处，有一个朋友倒上了酒，点好了菜，坐在那里等你，你到了，也不必寒暄，干了这杯酒，就等于接头暗号。

那日的火车到达潮汕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我从火车站打了一辆出租车，匆匆往汕头赶，车站里市区还有相当遥远的路程。汕头的司机也爱聊天下大事，跟我讲述这里官场黑暗，贪污成风，民风彪悍，百姓遭殃，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着，即便天下芜杂，人间荒废，每每想起那些古道热肠和吃喝情意，那些炊烟，饭桌，划拳行酒，大吆小喝，我就觉得，还行，还行，此地甚好。当我终于在八点多到了餐馆，大家纷纷招呼，我干了杯中的酒，看着有些狼藉的杯盘，我觉得自己恍如伤停补时阶段的一粒进球，射进了酒肉的大门，一切也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