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棚（日语发音为tana，意为架子）——是翠她自己取的笔名。在咖啡馆与编辑商谈工作的时候，凑巧，墙上装饰着透纳的画作复制品。聊着稿件的同时，那幅画不时地跃入眼帘。翠朦朦胧胧地思索着：那位画家一贯擅长忠实地描绘模糊不清的事物。想着想着，如同回忆起昔日旧友的特征一般，他的画风渐渐在脑海里鲜明起来了。对了，以前在公司工作时，也曾特意休假去参观收藏了不少透纳作品的美术馆。想起来了，他擅长描绘空气与气象，对了，还完全不画“绿色”。这个画家的一生中，从早年到晚年，画风也发生了变化。嗯……他在创作这类绘画时是……当时这对于自己是一个常识性的简单问题，竟被如此轻而易举地忘却了。不，并没有忘记，而是被安放在自己头脑中的某个架子上，最近一直未被记忆的探照灯照亮而已。在被遗忘的某个角落。在被自己遗忘的某个角落。一个架子上。

“这篇稿子下期刊登出来，署名用你的真名吗？”编辑忽然问道。翠猝不及防，不由得顺口说道：“不，那么，请用‘tana’这个名字。”“‘tana’？用片假名吗？”“不，汉字的‘棚’。”翠不由得脱口而出，连自己也感到意外。“棚？”编辑略显困惑：“这样读者会知道这是个名字吗？至少加一个姓氏什么的，怎么样？”“嗯，是啊，我再考虑一下。”翠让步道，但最终还是固执己见，选择了“棚”这个笔名。因为回家后，她在头脑中再三思忖“棚”这个名字，没有感到丝毫不妥。虽然是随意想到、脱口而出的名字，但在说出口的那个瞬间，她立即喜欢上了那种充满现实感的音韵。翌日，她打电话告知编辑。此后，工作方面的熟人大抵都称她为“棚”。到如今，她已经更适应于被称为“棚”了。而“山本翠”这个名字，从出生至今，总令人有一种黏黏糊糊、纠缠不清的感觉。而每次被人叫“棚”，总感觉在面对一个空荡荡的架子，产生一种小小的快意。

在杂志上，棚的职业被署为“撰稿人”。以前在出版社工作时，她一直无法制作自己理想的书籍，最后，还被迫参与制作自己毫无兴趣的书籍，这令她深感压力，最终辞职了。此后，她去了非洲，在肯尼亚的内罗毕待了数月。

如今想来，这也是一个很冲动的举动（跟取笔名一样）。现在想想，是由于当时在性格不合的公司工作而感到抑郁低落，因此想解放一下自我吧。一旦动了念头想去非洲，马上想起一位男性朋友曾做过非洲艺术品的收购工作。跟他取得联系，准备一番后，就飞往了非洲。“非洲”这个词在棚的内心如同符号一般产生反应，身心都在寻求庇护之地，向往着非洲。

现实中的“非洲”跟符号化的“非洲”截然不同。然而，虽是鲁莽轻率的决定，却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最终满足了自己的需求。这也是她后来才发现的。在非洲，她在前同事的委托下，去采访体育选手、新式餐厅和酒店，写成稿件寄给日本的杂志，以此度日。在日常生活上，那位男性朋友不时地给棚提供帮助，不久，却查出了艾滋病。不清楚是如何被传染的。他也不明说，不过，支付了高额（对于当时的肯尼亚人来说）的医疗费，也入手了新药，暂且没有生命危险。在朋友病情稳定后，棚接到了父亲去世的消息，于是回到了日本。就此再次开始在日本生活，直至今日。对外的理由是，母亲无人照顾。其实，这一点对于母亲和棚都不重要。棚决定回国，是因为之前临时回国参加父亲的葬礼时，她出乎意料地感到，自己的肌肤在日本的空气中尽情地呼吸着。如同在沙漠中长途跋涉、抵达绿洲的旅人一般。棚以前喜欢肯尼亚干燥的空气，认为潮湿的日本不适合自己。也许在内心深处，一直有些勉为其难。可能是潜意识中认识到了这一点，在离开肯尼亚前，她尽量进行了清理，即便就此一去不返也无妨。

回日本后，她也继续着写作的工作。不久，她得到机会，可以发表署名的稿件，因此需要一个笔名。不觉之间，她已经快四十岁了。虽然没有结婚，但有一个定期见面的伴侣，他们也已经交往了很久。虽然没有孩子，但回日本以后一直养狗，养了很久。不知不觉，狗也十一岁了。换言之，回日本以后十一年的时光已经流逝了。黄卡（疫苗接种证）也早已过期。非洲渐行渐远。

棚的父亲去世之前，正在施工拆除自家的房子，建成三层的公寓。公寓设计为自己住一楼，二楼和三楼供出租用。二楼住两户，三楼住四户，三楼是为单身者设计的。棚回国后，理所当然地住进了正巧空着的靠公园一侧的二楼房间。因为出国前，自家房子还在的时候，二楼的那一带是棚的房间。

“理所当然”的意思是“毫不犹豫”。如今想来，时而觉得奇怪。的确，这样住在家里更经济实惠。但更重要的是，有一种强烈的磁力般的力量在作用着。也许是对窗外景色的执着留恋，或者是从幼年时代开始，那片景色便与棚融为一体了。总之，母亲对于棚占据那个空房间并无异议。一楼也有足够的房间供棚寄生，但或许母亲也享受独自生活的轻松和乐趣，所以并不强迫棚住到楼下来。

即便如此，女儿住在二楼这个事实，似乎能给予母亲安全感，即使数周也见不到一面。棚是偶尔一次打开阳台的窗户怔怔发呆时，听到母亲在楼下同样开着窗户跟友人打电话，才知道的。

棚刚从肯尼亚回来时，眷恋那种野生的感觉，正巧朋友家刚出生了几只小狗，于是她要来了一只。她并没有在小狗一出生时就拿回来。朋友告诉她需要让它喝母乳，增强免疫力，才可以在世上存活下去，因此必须由狗妈妈养育一段时间。好像一般需要五十天。适应这个世间，需要五十天的时间。在这之前，也不允许外出。据说死者的灵魂需要四十九天才会去另一个世界，虽然多多少少有一些误差，但也许是同样数量的东西聚集或分离吧。棚这么想着。她刚刚结束了父亲四十九天法事。

棚听说小狗出生了，于是前去探望，只见如同双目紧闭的鼹鼠一般可怜可爱、温暖潮湿的小东西们排列在浴巾上。

肯尼亚是一个干燥的地方，唯一给人湿润印象的是这样的幼体，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小苍蝇喜欢停留在婴儿身上，那是为了吸取水分。尤其常常聚集在眼部。婴儿还不习惯这个世界的动态，不容易赶走苍蝇。出于同样的理由，小苍蝇也往往叮附在病人身上。

雨季和旱季，不同的风带来了遥远的热带大草原的空气。

棚早晨起床后沏了红茶，一边听着卫星电视播放的新闻，一边浏览报纸。然后，为了在脑海里描绘最新的天气图，她打开了广播。今天来势汹汹的低气压将横扫本州。同时，强大的高气压盘踞在大陆。寒潮将要经过。难怪今天一早开始就觉得头疼。这种头疼，如果不马上吃药的话，会使病情加重，导致数日卧床不起，“发展”到全身。在目前的阶段，马上吃药的话，还可以依靠药效防患于未然。棚从抽屉里拿出头疼药，安慰一下想快点出门散步、一直使着眼色的火星：“再等一下。”

在寒潮前锋通过时，棚不光感到头疼，有时脑子异样地清醒，可以一气呵成地写出好几页稿子。有时，似乎身体代谢功能严重减退，棚卧床昏睡数日，几乎不吃不喝，体重却不见减少，如同死人一般。反正总归没有好结果，但棚却喜欢寒潮的来到。因为小时候便对气象的变化颇有兴趣，而且在肯尼亚广阔的天空下生活过，自己的身体在大气状态的影响下产生直接的反应，实在是切身的感受，令她兴致勃勃。

那时，她终于明白，在风中流淌的云彩，如同在地面所有的事物上留下影子、飘动而逝一般，在自己身上也留下了印记。而且，下一片飘来的云彩也是如此。一想到小草、土地和自己，万物一切都“平等”地发生了微妙的温度变化与风的变化，她不由得心醉神迷，真想就此融为一体。此时她忽然领悟到自己是其中的一个部分。自己并不是一个整体，而是整体中的一部分。既然是一个部分，那么在整体的平衡与和谐中生活就行了。

何种气压会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何种变化？作为一个部分，自己是想融入什么样的整体呢？自己会不会被当成异类排斥？对于棚来说，天气预报是自己最关心的新闻。因此，听了广播后，要再看电视画面确认一下。

仍可以看到蓝天。棚一边带着火星在公园散步，一边不时地关注天空的情况。棚最近强烈地希望，能够明确地了解何种寒潮前锋带领着何种强度的低气压经过，自己的身体又会产生何种反应，了解因果关系的各种类型，但无奈手头的信息实在少得可怜。她觉得在清楚地预测自己身体的变化前，不应该担心身体恶化，不应该被恐惧压倒而马上吃药。可是，原本希望冲破世间各种无形的风浪阻碍，将自己的生活顺利驶上轨道，结果却违背初衷，病倒卧床，不能工作，给生活造成影响的话，可就得不偿失了。这让棚感到左右为难。

在这座公园里，一片池塘位于中央，周围环绕着树林。树木多为橡树、朴树和榉树。这就是武藏野的树林。棚的公寓对面有一个公园入口——在公园的多个入口中，这个是最不起眼的——从这里穿越树林，便来到池塘的水湾处。池塘周围大多安装了栏杆，防止游人跌落。但是这一带可以说是浪花拍岸的河滩一般的地方（“这个池塘规模太小，不足以受到月球引力而产生波浪，或者，不！细细想来不可能不受月球引力的影响。”棚转念一想），因此不仅没有安装栏杆，游累的野鸭甚至在此上岸，稍作休憩。

这个时期的野鸭大多数是晚秋时迁徙来的针尾鸭，其间也混杂着凤头潜鸭和池塘的长期居民斑嘴鸭，他们并不罕见。时而也能看到红头潜鸭、琶嘴鸭与鸳鸯。翠鸟则更常见。棚在火星的狗包里一直放着一副小小的望远镜。火星看到野鸭从眼前走过，并不激动。它是水猎犬，棚本以为它会兴奋，谁知它只是初次散步时略显兴奋，在棚严厉地训斥之后，就毫无反应了。它倒是对猫更感兴趣，凑到旁边，试图嗅嗅味道，结果总是被猫抓伤鼻子。

火星是一条母犬，也许以后会生狗宝宝，因此一直没有做绝育手术，成长到了这个岁数。它也曾被提过几次亲，但棚拒绝了。并不是要干涉它的婚恋，而是一旦有公狗来求爱，火星就凶相毕露，咆哮着击退对方。它似乎只对人感兴趣。显而易见，它对狗毫无兴趣，对狗主人却摇尾讨好。它喜欢的是身材魁梧的中老年男性。这种“类型”的男性从对面走过来的话，棚可以明显看出，它心神不宁，似乎在想：“他会不会理睬我呢？”也许身材魁梧的男人具有领袖的风范，令人着迷。棚并没有那样的喜好，但因为火星的缘故，每当有那样的男性迎面而来，都会不由自主地格外注意，低声提醒：“啊，看呀看呀。”

不觉一晃十一年过去了。火星不可能再生狗宝宝了。别说生宝宝，看着火星没有经历过一次交配却渐渐老去，棚不由得感到自责。棚的对象钟二每次来访都为此感到可怜，责怪棚，棚总是反诘道：“这是无法改变的命运。”好像“没有对象”就是理所当然的不幸，她对钟二的想法感到不快。棚相信：火星也在生命中感到了多种“幸福”。“老姑娘奶奶！”有时母亲这样称呼火星，令棚感到恼火。她会正色怒道：“别这么说！”她感到心痛。虽然明白：这是火星的“人”生，不需要任何人同情。可如果自己不是火星的主人，她也许会拥有不同的生活。如同自己的生活受着寒潮前锋的移动和气压变化的影响一般，同居一室的火星是一颗“行星”，一直受到棚这颗“恒星”的影响吧。

围绕池塘，散步不到一个小时。回家后，棚整理一下遛狗时用的东西，开始工作。

过午时分，棚蓦然觉察到有些异样，向窗外望去，立即被那副不同寻常的光景吸引，看得目不转睛。所有风景的轮廓都是模模糊糊的，如同笼罩着浅红色的暮霭。好似旱季的非洲。仿佛被棚抛在身后的过去，穿越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她。

伴随寒潮前锋而来的低气压为百帕。而从日本海对岸的大陆渐渐逼近的高气压为百帕。这样的气压差距会造成难以想象的后果吧。棚感到恐惧，又难以抑制住好奇心，略带紧张，从清晨开始准备迎接寒潮的到来。然而，看到非同寻常的天空颜色，棚的心情远远超越了好奇，那是一种强烈的喜悦。

远方轰然作响，刹那之间已然接近。伴着巨响，周围的一切都被吞噬了，公园的树木在狂风肆虐下发出了悲鸣。随后，巨响声不断。

终于来了。

棚为了体验一下风力的强劲，推开法式落地窗，走出阳台。一瞬间，一边的窗户被狂风猛烈地扇在外墙上。她慌忙中试图关上窗户，强劲的风力令她一时无法关上。头发缠绕在脸上，强风令她无法呼吸。那种奇怪的温热的风，令人感到亚热带的湿度。现在吹向自己的，是在遥远的亚热带海面上生成的空气吧。棚闭上双眼，手心向上，试图抓住它。当然，这只是一瞬间的表演，她马上逃回房间，从内侧猛力关上窗户。刹那间，世界安静下来。棚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词：狼狈逃窜。

火星在数米远处站起身来，看着棚，表情似乎在问：“怎么了？”

“外面的风好厉害。想看吗？”

棚再次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问火星。外界的光亮从窗户缝里倾泻进来，火星走过来，对着缝隙处抬起鼻尖，嗅着空气的气息。火星如同读书一般嗅着气味。也许空气中混杂着未知地方的气息吧。它一定像棚读书一般，试图汲取各种信息吧。出于这样的考虑，棚平时都让它尽情地嗅个痛快，但是隐隐觉得今天的风里混杂着不同往日的东西，令人不安。风中带着刚刚发芽的柔嫩树叶的小树枝、即将绽放的冬日新芽、惹人怜惜的尚未完全舒展的红色小叶子，等等。

“好，到此为止吧。”

棚说着，关上了窗户。火星垂眼，似乎在沉思着。不久，它坐下来，把鼻子搁在距离地板十厘米左右的窗框上。

傍晚去散步时，南风已经被北风取代了。与数小时前截然不同，寒冷得令人不由得缩头缩脑。寒潮前锋在来自西伯利亚的强大高气压的推动下已经远去了。干冷北风毫不留情地呼啸，一定来自山脉背面、依旧冻结着的俄罗斯的辽阔大地吧。

今天过得可真是无语。棚在狂风下不由得紧闭双眼，一边想着。今后每天都会被来自地球各地的风捉弄吧，一定会渐渐进入这样的时代吧。

池塘的水面波浪起伏。停泊在池塘一角的一排小船剧烈地浮动，这是平常看不到的光景。野鸭们依偎在角落。之前南风吹拂之时，考虑迁徙去北方的野鸭们，现在又改变主意了吧。也许有几只已经启程了，现在在茨城附近的沼泽地避难，观察情况吧。

可是火星怎么回事？棚把视线从池塘收回，转移到坐在地上的火星身上，心里觉得疑惑。以前一次散步只小便两三次，今天已经十多次了。大约走五十米就要蹲下一次。而且有点便秘。的确，最近它常常蹲下小便，虽然没有今天这么频繁。一次的尿量少得可怜。棚一直没有加以深思，想着：“也许发生了什么事，让火星觉得需要留下印记吧。”现在她觉得要慎重对待了：“现在是早春时节，也许需要进行各种调整。再看看情况吧。”

傍晚，一如往常，钟二打来了电话。

“今年第一场春风刮得好厉害啊。”

“你那边也是吗？每年都这样吗？嗯，感觉你每年都这么说啊。”

“不，今年的风真的厉害啊。往年只是觉得风很大，这才意识到原来是第一场春风啊，仅此而已。”

全球变暖导致的异常气象在各地引起怪象。这次也不例外吧。如今，大家已对此司空见惯，没有必要特意提及了，即便提到，也只是令人感到焦躁不安，随后无能为力的受挫感再给伤口撒一把盐。棚已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了阻止全球变暖的努力，另一方面，在她的内心深处（估计钟二隐隐觉察到了，但特意不提起），对能够见证这样的末世光景感到无比痛快。

“天空的颜色真惊人。好久没下雨了，干燥的尘土飞扬起来了吧。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沙尘暴呢，但颜色不一样。”

“三点左右时寒潮前锋通过了，随后气温马上下降了十度。不过，这之前气温异常升高，据说有十八度。”

钟二似乎在一边看晚报，一边说话。

“在三月的这个时节——啊，火星，不可以。”

火星似乎忍不住在自己的狗窝附近小便了。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棚心情沉重起来。

“火星有点不对劲。”

“因为年纪大了吧。带它去医院看看。”

“对，那么我要稍微清理一下。”

在火星的狗窝周围铺着宠物用的垫子。不过，它以前在家里从来没有造成这样的问题，所以垫子并没有发挥作用。这是第一次派上用场。

火星无精打采、垂头丧气，可怜得令人不忍直视。它把下巴搁在并排的前爪上，翻着眼睛往上看一眼，又叹口气，垂下眼帘。“没事，不必在意。”棚用抹布擦拭着地面，抚摸了一下火星的脑袋。虽然它做出了排尿的姿势，但尿量很少。在外面小便了那么多次，又没有喝很多水，考虑到摄入和排出的平衡，也是理所当然吧。

简单地用完晚饭，棚一如往常地看电视上的国家地理频道。“我们再次决心要竭尽全力保护这座美丽的岛屿。”在最后的镜头里，解说员用毅然决然的口吻总结道。棚感到不适，觉得这个节目总是这样拔高使命感，却流于表面功夫。“又来了。”她这么想着。

进行偷猎、破坏环境等行为，导致动物灭绝的是人类，积极开展保护运动的也是人类。两者的共同点就是，双方都认为自己可以“随意处置”动物的生命。棚自身也由于几位朋友的关系，无奈地参加了几个“保护运动”，在无意识的内心深处似乎也的确觉得：自己可以掌控、想要掌控动物的生命。例如原始部落的居民，对于他们，与动物共同生存是生活的一部分，因此长久以来对动物怀有自然而然的“敬畏”和“亲近”。而现代人没有这种感情。他们把这种情感，或者视为未开化而轻蔑不齿，或者盲信而尊崇。他们身不由己地在这两个极端中生存着。

因此，这是无可奈何的，必须选择一个立场，或成为捕食者，或成为保护者。她劝说自己：决定置身事外、袖手旁观的人才是最傲慢的。所以，她有时对于整个事态的发展感觉厌烦。

欧洲人最初来到非洲时，一定采用了某种更深层面的、互补互利的交流方式，但最终却没有执行。

棚常常幻想一个国度，不在欧洲，也不在非洲——当然更不在亚洲，充满如此的“敬畏”与“亲近”，同时又具有某种“秩序”。这样的国度当然不可能实际存在。棚的心中开始渐渐感到一种冲动，想要在不久的将来写下这样的国度的故事。

棚的工作基本上是受客户的委托写文章，不参与创作。因此，理所当然，她不会被委托做创作的工作。她时常模模糊糊地思来想去：当然要优先完成受到委托的急单，但是，这样的冲动该如何解决呢？作家，这个职业令人感到不靠谱。虽然同为“写作者”，可是棚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进入“创作”领域的可能性。如今不必担心交房租的问题，自己的收入也勉强确保自己衣食无忧。她丝毫不想让自己的生活和精神状态更加复杂。

“这可难办了。”

她低声喃喃道，与火星四目相对。火星慌忙垂下视线。“不是在说你哦。”棚安慰它。

可是，就在当晚，火星身上发生了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棚是清晨才发现的。她打开卧室门的瞬间，发现火星蹲坐在眼前的走廊上。

“火星！”

棚不由得大声叫道。火星一般待在起居室，这是宣布决定养狗的时候就跟房东（棚的母亲）约定的。也许不必刻板地遵守这个约定，可是火星作为室内犬，受过相关训练，至今为止从未离开起居室去四处转悠过。火星听到棚的叫声，一跃而起，慌慌张张地一阵小跑，返回起居室。棚注意到火星蹲坐的那片地毯颜色略微变深了。于是，她从浴室外换衣间的柜子里找出吸水的“宠物用垫子”。以前觉得也许需要用才买的，结果却没有用过。她把吸水垫紧按在地毯上，反复数次，然后用拧干的湿抹布细细擦拭，又喷洒了消毒杀菌的除臭喷雾。

这也算是在城市里和“野性”共存吧。不，都这种时候了，不可以悠悠地自嘲了。棚真正担心起来。火星究竟怎么了？它应该是在半夜产生尿意，想去尽可能靠近“外面”的地方吧。

转眼看看回到起居室的火星垂头丧气，似乎萎顿缩小了一两圈。棚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带着火星出门了。

昨日肆虐的风暴恍然如梦，今天晴空万里。榉树和糙叶树即将大批地绽出新芽，阳光透过它们疙疙瘩瘩的树枝倾泻下来。常绿树山茶和橡树的树叶也反射着阳光，葱翠欲滴。然而，今天的棚却无心欣赏如此清新的晨间美景。

火星的排尿频度已经不是五十米一次，而是几米一次了。便秘还是很严重，用力用得腿直哆嗦，却排不出来，令人心痛。尿液里混杂着淡淡的血迹。很可能和一年两次的月经有关系，虽然时间有点提早了。

“啊，怎么了，火星？”

常常一起遛狗的佐藤大妈担心地询问着。她的哈巴狗凑过来，火星低声呜咽着发出恐吓，随后猛烈地吠叫，吓退了哈巴狗。这只哈巴狗习惯在火星屁股周围嗅气味，即便被火星蓬松的尾巴打到，也全然不退缩。以往，火星都会宽宏大量地无视这样“过度热情”的示好。佐藤大妈似乎震惊了：“啊呀！”

“对不起，小健。”

棚对着伤心的哈巴狗小健道歉。然后对佐藤大妈解释：“火星便秘得厉害。”佐藤大妈表示同情，告诉她很多信息：“便秘的时候吃这些也许会得到改善”。目睹火星这一连串的状况，棚下定决心：“不能再忍了。去医院吧。”

回家后，棚马上给常去的宠物医院打电话。医院要求她：马上带过来。棚用车载上火星直奔医院。

在医院等候室，火星已经不再采取排尿的姿势了，混杂血液的透明液体不停地淌下。善解人意的前台小姐拿出了吸水垫。棚一边道歉一边接过来，奋力清理。进入诊察室，女医生马上指出：火星太瘦弱了。对，棚也觉得火星最近消瘦了，以前也听说过这种狗大抵都过于肥胖，因此甚至觉得它身体轻盈，正好可以减轻天生不够强壮的腰腿的负担。

“先拍片，然后超声波检查一下腹部。也许有点贫血，所以做一个血液检查。”

兽医姓大山，是女性，比棚略年长，心思缜密。火星讨厌医院，但似乎十分喜欢大山。因此对于来医院，火星似乎内心纠结，一直表情复杂，若有所思。

“那么，走吧，火星。”

在护士助手的催促下，火星略显不悦，但马上放弃抵抗，不情不愿地走向了检查室。

棚被告知：检查结果要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出来，可以去外面走走。于是她决定去附近的旧书店。宠物医院的右边第三家是棚时时会光顾的旧书店，有不少她喜欢的书籍。进入书店，她先从入口附近书架上的作品书脊开始看。与上次来时相比，并不见太多变化，但她不由得被一本书吸引住了。这是一本非洲民间传说集。作者的名字似曾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