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灵感不再时，我喜欢回老家“潜伏”几天，这个初夏我打算回村多住些日子。县城离村子三十多公里，路程不远，却不好走。下了公路有一段很长的狭窄、崎岖山路，路况一般。

午后启程时，下起了绵绵细雨，这雨细若牛毛，淅淅沥沥，预报说要下到傍晚。我几度犹豫，但还是下了决心：回去，父母还在牵挂我呢，在哪里也不如在二老身边好。

于是，我上路了，虽然雨还在轻轻松松地缠绵着。

我喜欢这雨，它并不给人以烦恼，反而给我凭添了无限的欢欣与安逸，心情兴奋而又激昂。愉快地驾车驶过大街，街上只有一对情侣，翩跹而来，起初两个人还保持着一点距离，到了十字路口的车站旁边，却亲密地靠在了一起。他们在等车，似在依依惜别。女孩儿一直目送着他，用久久的凝视作为送别。他的身影早已消失，她仍然在注视他的方向 。多情尽在不言中啊。

二十分钟后，我下了公路，驶进我的山路。换了另一个世界。无形的雨点轻轻跳打着万物，那么多情。鸟儿在路边静静地觅食，它们竟然不惧来往的行人。田间坡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啾啾”的鸣叫，象是天空中弹响的一个音符。大地被润酥了，软软地翻动着身子。远处，从远处，漫过来一缕缕白雾，随便地、轻轻地扯起在土地的上空，甜甜缠绕着，与山地亲吻，与其说这雾是从某个地方滋生的，倒不如说是从我心底里泛起的——真的。村庄、山野象浸在牛乳中，构出一副清淡高雅的国画。

雨骤然下得急起来。

二

晚上与父亲对饮了两盅，不久酣睡，直到次日七点方醒。至此才知：酒可夺志，更能误事也。想起今天还要去镇上参加个活动，赶紧吃罢母亲早已做好的早餐，出家门而去。

是个好天儿。在温馨的阳光下轻快地驰过大街，我看到美丽的人，美丽的一切，于是心里充满了美好、灿烂的憧憬，不知为何，竟然生出这样的感慨：美好的生活，也与姑娘们的点缀是分不开的，她们多彩的身姿与多情的笑脸，冲淡了所有的不愉快，冲淡了现实中的冷酷。我想，生活本来就是不错的，它不应该被粗野、灾害、欺诈以及一切一切的令人叹息的事情侵害，我们应该在人生的路上走得更轻快和顺心，而不应提心吊胆、萎萎缩缩。我们都应该爱美并创造美，知道爱，懂得爱，并创造爱，让大自然，让和平的心态与伟大的生活永远奏响激奋高昂、令人舒畅的旋律。

我悠然地沉思着，愉快地行进着，与许多美丽的男人女人一起，轻松、悠闲奔向各自的目标、生活的远方。

畅流的小河边聚拢了许多洗衣的女人，她们的嬉闹声回荡着，跌落在清清的水中。

车在山路上飞驰，南风起劲地吹着，感觉有些潮乎乎的发冷。两边是移动的绿色海洋——绿油油的麦田，绿油油的果树，及田地劳作的人们。远远就见一排排红瓦白墙的村舍，掩映在绿海中，节节花墙格外醒目。正是午后，太阳越发灼热，晒得人难受。涌动的绿色麦浪中人影点点，齐整的麦穗儿在南风的拂试下磨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那么令我陶醉，鸟儿们早已领略到了，不知醉倒在何处唧唧喳喳叫成一团。那飞在半空、溶化在蓝天里、叫声婉啭优美的山雀，更让人产生一种极其美妙的畅快之感。

　　我驶入一条田野小路——那是一条我从未走过的路，一条很幽静的、长长的小路，天空中有三只燕子——两只乳燕，一只大燕，在半空中飞舞嬉戏，那是在教飞吧？几个孩童在田地里挖野菜，惊起一群麻雀，朴朴飞起不远又落下，不久又飞起，落下，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它们使身心交瘁的我突然之间滋生了许多安逸，对生活也产生了更多新希望。

　三

太阳落到山那边时，我已经在村子里漫步了。

　　残阳如血，这初夏的傍晚，风也撩乱，景也撩乱，温热的空气令人烦躁，惟在太阳收却了最后一点余烬，天气有些清爽时，坐在门前纳凉、等待男人归来吃饭的女人们的说笑和孩子的嘻闹哭叫声，才让人感到安然一些。山庄安静下来，除了几声远远的狗吠，就只有不知什么地方青蛙的歌唱，断断续续的。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早已入睡。

　　不知为何，脑际中突然被几首古诗缠绕，诸如“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之类，禁不住吟出声来：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夜很温馨，天很洁净。

　　为时间流失之快深感惆怅，方知光阴似箭之意义。以前的生活哪怕就是昨天发生的一切，也都如同梦一般。

　　梦，梦，一个接一个，统统是记不得讲不清了，只是模糊的一团。也不需去想它，去讲述它，那样只能给我增添更多的痛苦与彷徨，现在要做的仅仅是向前看，莫悲观，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终日里只是心散意懒，难以下笔写东西，更厌烦了人事之纷杂，不得一时静下心来乐观地想一些事情，终日里是悲凄凄，意惶惶，真有点泪眼盼春光的感觉。很想发脾气，很想找人倾诉，很想对着苍天振臂一呼。

　　独守孤灯，倍增苦寂。于是，听歌唱歌，吼一吼吧。情绪低落时或悲哀绝望时，如果有朋友相伴，我会暂时忘掉忧愁，敞开心扉，又歌又笑，仿佛一个天真的童子一般，此时是最幸福的时刻。

　　歌是苍白的，血是殷红的，梦却是多情的，梦中所见要比生活中的优美得多，顺心得多。

　四

　　喜欢傍晚在村前小路行走的感觉，阳光斜照着小河、小桥，而脱离了阳光的绿树影子更显浓重了。小路旁是一片浓密的树林，走近去，会嗅到白杨叶子特有的香气，偶尔还有谁家饭菜的香味飘过。树荫遮蔽着视线，想分辩林中小道已很难了，只有透过枝叶微弱的空隙，才能见到一点点影子。倘要看到是否有人走来，就只有站在高处了。

站在南山坡顶，遥看绿叶玉花掩映着的乡村瓦舍，格外让人动情。下得坡来，看到洗衣妇们安安稳稳坐在村前的泉边洗衣，她们身后不远处石矿的大青石上，正“贴”着几个打炮眼的“铁人”，“哼哈嗨哟”的号子伴着叮叮当当的锤声清晰地在耳边回荡。

在村里“游弋”，有一种其妙的感觉，村舍安卧于树荫中，偶露几片墙瓦，学校里的读书声、朗朗的歌声，稚声美妙，动人心弦。我家东边的十三级台级上，座落着用坚硬石料砌成的漂亮院墙、美观的小楼，几位穿着入时的女子正一步步踏上台阶，那神情果然是自豪的，跟随其后的两三个孩童迈着蹒跚小步一级一级攀爬，苹果样的小脸透着愉悦。

　　如血残阳把艳红倾泻到墙顶或梧桐树梢上，几只黑燕子在梧桐叶的荫蔽下梳理羽毛，一只金色麻雀却孤单单地呆在木料的高处望而兴叹。屋后哄孩子的妈妈轻声哼唱着催眠曲，语调里不乏柔情的母爱。

　　看到浅浅的清水河里有人捕鱼，我也性起，止下脚步，脱了鞋子，高卷裤角，小心依依下到水里去，忙活了半天却只逮到了三条小小的鲫鱼，也许是外行吧，因为有几次分明摸到了大鱼，却慌乱中手足无措起来，白白让它们挣脱溜走。

　　五

　 早上醒来，闻窗外晰沥之声，朦朦胧胧地听到隔壁母亲大声说下雨了。起身细细瞅了瞅窗外，果真是。赶紧起来，到院子里把车子、干柴等搬进厢房，好一阵忙活。

　　果真是，雨不大，地皮刚刚湿润。刚回到屋里，听到敲门声，是临家二姐送来新鲜的樱桃。

　　数分钟后，雨过去了，院子里东一湾西一湾的水迹，像调皮的孩子故意泼洒的。雨后的天色似乎明亮了许多，而风却起劲地吹起来，是西北风，把乱絮般的云撕扯成一片一片的。

太阳露脸了，也许东边会有彩虹吧？没有，只有一缕如血残阳，有气无力地搭在山墙上，搭在遭劫的梧桐树苍白的花上。这阵风雨不知又要打落多少梧桐花，这样大的风，是樱桃最忌的，因为互相碰撞磨擦会使樱桃像被鸟啄过似的难看。

樱桃都红顶了，听说集上已有卖的了，很贵，是大棚里的，色味均不如自然成熟的好。

风越来越大，风声给我孤独苦闷的心又平添了一丝哀怨。风吹树摇，摇出我一个梦，甜甜的，仿佛置身于那日渐金黄的麦田中，隐约中，看到一个个朋友的身影正笑容满面地跟我招呼着，让我与他们一起收获。

过了小满，麦子将成熟，尤其山地的麦子更熟得早，已经有些泛黄了。不久以后，整个大地将要变成金灿灿的世界了。　　

安得万里风，飘飖吹我裳。我与我挚爱的土地一起，淋浴着薰风，等待一个农忙季节的到来。

　不知何时，东北天空又涌上了乌云，并伴有隆隆的雷声，甚至还落下几滴稀疏的雨点。好在乌云向东南方向压了下去，但天空仍不洁净，有好多光怪陆离的五色雨云在漂移，像我的心情一样压抑不住地沉闷与激奋。

正午睡着，朦胧中听到外边有淅沥之声，睁眼看窗外，阴暗低沉，果真下起了雨，先是淅淅沥沥的，细如牛毛，然后渐稠起来大起来，房沿开始扯起一条条水线了，房后地皮也被打湿。

雨不大，却更恼人，缠缠绵绵。鸡婆们呆在窝里发愁，一声接一声拉长着音调叹息，为着无处觅食。我有些讨厌这样的天气了，不仅是鸡狗们感到寂寥，连我也要憋闷死了。

闷闷地迷糊了一个多小时，雨住了，但天空依然阴沉沉的，乱云汹涌翻滚，像决了口的污水河向南涌入，偶尔扫下一阵雨来。我有些忐忑不安起来，怕有大雨来临。

白天很短暂，转眼到了傍晚，落日最后的余辉洒在田野里，与万物恋恋不舍互相吻别，嵯峨山变得深黛苍幽了。只有南边的山峦还显得透明、轻盈，一阵阵的凉风从那里吹过来，越过麦野，直扑到我身上，此时此刻，最容易使人动情，会使你情不自禁回想远离身边的亲人和朋友，回忆起过去美好的时光，会觉得：生活是多么奇妙而可爱呀！特别是那些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起过作用的人。

浅蓝色天幕柔和地扯起来垂下去，阵阵强风继续吹着，从娘娘山那边卷过来，卷过麦野，于是透黄的麦穗便在微风中互相磨擦，沙沙作响，这风又从脚下滚过去，掀起一股绿色波浪。风就这样滚啊滚啊，滚到人身上感觉温热。

天空有月亮，但云层很厚，遮住了它，只把淡漠的微光洒下来。

晚饭后来到院子里，呀，多么清凉。空气中氤氲着夏天特有的香味，如山泉的水一样流淌荡。野外池塘里的蛙声一片，天上星星晶莹莹闪亮，天色深而遥远，显出一丝神秘。

六

早上六点，按说天气该是清爽甚至带点凉意，然而现在却不同了，太阳亮堂堂的在东半天照着，炽热得令人烦躁。渐黄的麦田、绿成一片的花生地里，已是点点人影，或施肥，或锄地，够忙的。

　　越来越热，还好，中午有凉风惬意吹过。

　　正在案头写作，却起了一阵狂风。风的尖锐呼啸令人心惊，卷起的尘土遮没了院墙外的花树，它们拼命挣扎着。风吹进屋里，揭起一层厚土，扑在我身上，毫不留情地掀掉了桌上的稿纸和书本，我不得不停止了构思，惶惶然关了门窗。

　　这风肆虐了足有半个小时才过去。

我决定到外边走走，让疲惫的大脑清醒一下。延着曲折蜿蜒的小路，我走上了村后的陡崖山顶。田野的美丽令人震撼：微黄与淡绿相融，村庄淹没在黛色的树荫中，远山清幽苍翠。　　但不久却雾气缭绕，天际间一片苍茫，远山也不再青幽，而是淡漠冰冷，浸没在白茫茫的雾气里，此时的东南风带来了一丝凉意。太阳放射着惨淡的光，面容苍白地浮在西边天空，我似乎听到麦穗们在交头接耳，它们很惊恐的样子，仿佛预感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就连鸟儿的叫声也有些惶悚。

　　心绪不太好，总有些怅然若失、忧心冲冲，看任何物体都是黯然无色的，包括那些红红的花朵。灵感似乎耗尽，真正尝到了精神空虚的滋味。想继续写下去，却终究不敢再敲键盘，怕激情不够，半途而废，更怕思不敏捷，扰乱心绪。

　下午与父亲一起到地里除草。或许到山野里感受一下夏日红黄绿的色彩，还有远山玲珑的倩影，会激发我的灵感。太阳温馨地照耀，置身其中，仿佛到了一个透剔的新世界。耳边充斥着田野深处的轰鸣，那是风吹过麦田的响动，还有村子里传出来的高一声低一声的鸡鸣，以及学校里传来的隐约的歌声、布谷鸟儿脆亮的鸣啭……这一切谱成了一曲优美的交响乐。

　　山坡上，一只老羊带着出世不久的儿女在吃草觅食，羊羔稚嫩的叫声非常可爱，它们一时一刻也离不开老羊，一俟看不到它的影子，便大呼小叫地四处奔跑。

满山遍野的麦子黄了，金灿灿的。紧张的麦收季节即将到来。进入盛夏，人们的衣服也开始换成浅色的了，姑娘们更加迷人，小伙子更加精神，就连五龙河的水也蓬勃着青春的朝气，鼓动起生命的浪花。河两岸浓郁茂密的苇子、树木绿得令人心醉；陡崖山的果树孕育着希望的生机；河里的水鸭一阵接一阵欢快地聒噪，家鹅则悠闲自在地在河边憩息或在水中嬉戏；洗衣妇们响亮的笑声夹带着捶打衣服的啪啪声，使五龙河开始活跃起来。

想去大河里洗澡，但尚未入伏，水凉得很。

锄地这玩意儿真是一门技术，其难度系数不低。锄小草时，它我惊叹于它们的生命力——哪怕仅留一根小须，它们也会扎进泥土，成活起来。乍一干活真受不了，腰酸腿疼，骨头散了架似的。但累且快乐着，干农活毕竟还是有些乐趣的，期间还能挖草药，采野果，更会勾起许多童年的美好回忆。还有，耳听山雀银铃般的鸣唱、麦穗沙沙地交谈，欣赏海一样的原野、葱笼茂盛的树林、远山大河等等，心旷神怡啊，尤其是现在这个季节。

七

雨水多，蚊子多，晚上睡下时，耳边蚊子的聒噪让人心烦。下半夜被炸雷惊醒，窗外雨声急迫。迷迷糊糊半睁眼，恰逢一个眩目的火闪，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这雷仿佛落在了窗台，击中了我的脚心，我惊恐地拉上被子蒙了头。

“咔啦啦”的雷声不停地滚来滚去。

我知道今晚应该有月亮的，此时，它在高高的天外做什么呢？是不是仍然散发着桔黄色的光？雨云之上，是不是仍然月色朦胧？我似乎听到它的心也在哀鸣、哭泣。

早晨起来看窗外，雾蒙蒙的。我喜欢有雾的天气，赶紧起床裹着一身混浊的雾气出了门。雾打在身上，潮湿，本应清新的空气中含了一种农药般的气味，几步以外不见人影。太阳像一颗白色的钮扣缀在雾的天空。蓦地，骤然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刹那间明亮耀眼起来，就像炸开的、盛满浊气的气球爆裂。雾气便向地面退缩下来，隐没在山沟里。渐渐的，田野显出了绿色。麦田看得清了，山路看得见了，柔和的、淡蓝色的天空抹着几缕轻飘飘的白云，惟有地面的洼处盛积着涌动的浊雾，像驯服了的怪物。

万水千山又露出了可爱的容貌。

午后刮起大风，刷刷的树叶声响使我疑心下起了雨。老天或阴或晴，乌云不断演变着，不下雨不甘心似的。东北边的天空阴云弥布，天色阴下来。我朦朦胧胧睡去。一点半醒来开门看，天竟晴了，太阳光白亮亮地照着，只有东风还在拼命吹，吓人得咆哮。

天一会儿晴一会儿阴的。终于甩下来一串串银钱。　雨打在宿舍外墙上，染上点点斑痕。红红的屋瓦被洗得发亮，碧绿的树油光闪闪。没多时，雨停了，地上虽然有水，却不泥泞。天老阴，冷风习习，刮动电缆发出令人极不舒服的、肃煞的啸声，象透过一只莫名的大铁罐吹过来的一般，令人毛骨悚然。今年麦收季节的阴冷是不常见的，想起那些年“披着棉袄割小麦”，看来有些滑稽。

原野金黄黄一片，让人立刻联想到金灿灿、闪亮亮的麦粒。微风过处，麦浪涌动，人隐其中别有一番风味。满山遍野是割麦子的人，不管天气如何变化，只要不下大雨，人们是不会理会的，仍然收割脱粒，仍然一片繁忙景象。地里堆着麦垛，人们正趁清凉时全力收割。

　　麦场里的麦垛堆积如山，散发着浓郁的芳香。

　老家虽然仍然贫瘠，但我深受着它。看这山山水水，看这黄土绿地，有什么理由不去爱呢？何处不多情？却为何难得人随情意去？

这里有我恋着的童年，有我的梦，我不愿割舍他们去过都市生活，我太热爱田园风光了。

朋友，若心烦了，就到我的故乡来吧，这里的山山水水会使你重新鼓起快乐之帆，永远微笑着面对生活。

作者：高风堂，作家，画家。现居山东莱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