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家人之名》免费在线观看高清完整版-国产剧-星辰影视
江南的梅雨季节总是潮湿闷热,沈家大院的花厅里却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气氛凝滞。我——沈清歌,沈家嫡长女,端坐在屏风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耳边是父亲与陆家世子陆瑾瑜商谈婚事的客套寒暄。
沈老爷,今日登门,是为求娶贵府千金。陆瑾瑜的声音清朗如玉,透过屏风传来。
我抬眼望去,只见那挺拔的身影在纱帘后若隐若现。陆家乃金陵望族,陆瑾瑜更是侯府世子,这门亲事对商贾出身的沈家而言,无疑是高攀。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世子能看上小女,是沈家的福分...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谈话。陆瑾瑜的随从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我清楚地看到那原本从容的身影猛然站起,连告辞都来不及说,便大步流星向后院奔去。
这...父亲尴尬地僵在原地,一众宾客面面相觑。
我放下茶盏,蹙眉思索。后院是女眷居所,陆瑾瑜此举实在不合礼数。出于好奇,我随众人一同跟了上去。
穿过几道回廊,远远便听见丫鬟们的惊呼声。陆瑾瑜已经踹开了西厢房的雕花木门,我庶妹沈雨薇的闺房内,一幕骇人景象映入眼帘——沈雨薇悬在白绫上,面色已经发青。
陆瑾瑜飞身上前,一把将她抱下,手指颤抖地探向她的鼻息。
还好...还好...他如释重负地将人搂在怀中,声音里满是后怕。
我站在门外,冷眼旁观这场闹剧。沈雨薇素来体弱多病,今日竟在嫡姐议亲时寻死,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世子,这是何意?父亲铁青着脸质问。
陆瑾瑜这才注意到围观众人,却仍紧抱着刚刚苏醒的沈雨薇不放:沈老爷,今日我前来确实是为求亲,不过对象并非大小姐,而是二小姐雨薇。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我与雨薇早已情投意合,只是碍于身份一直未敢言明。陆瑾瑜目光灼灼,但今日见她为我轻生,方知世间再无比两情相悦更重要之事,还望沈老爷成全。
他说话时眼眶微红,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情深义重。沈雨薇靠在他怀中,苍白的小脸上泛起红晕,怯生生地问:世子此话当真?
自然,我不仅要娶你,还要你做我的正妻。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胡闹!你先是说要娶我沈家嫡女,议亲途中擅闯闺阁,现在又突然变卦要娶庶女,当我沈家是什么?
他转向沈雨薇,怒斥道:你不顾礼数私会外男,还在嫡姐议亲时寻死觅活,简直丢尽沈家脸面!
往常被责骂就低头垂泪的沈雨薇,今日却异常坚定,直视着父亲:女儿与世子真心相爱,求父亲成全。
眼看局面僵持不下,我缓步上前,向父亲行了一礼:既然妹妹与陆世子两情相悦,父亲何必强行拆散?这婚约,便由女儿替妹妹应下吧。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陆瑾瑜眉头紧锁:大小姐,你可想清楚了?我听闻你与谢状元有婚约在先。
我唇角微扬:陆世子多虑了。谢云书虽出身寒门,却是新科状元,品性高洁、才华横溢,将来必定前途无量。难道要我给你做妾不成?
被戳中心思,陆瑾瑜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况且今日是陆世子理亏在先。我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若想娶庶妹,今日带来的聘礼需全部留下赔罪,另外还得重新准备聘礼。
陆家媒婆急得直跺脚:使不得啊世子,这些聘礼价值连城,若留下...
我答应。陆瑾瑜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只望大小姐言而有信。
我向父亲使了个眼色,他虽心有不甘,也只能点头应允:既如此,雨薇就安心准备婚事,别再惹是生非。
送走陆瑾瑜一行后,管家来报,谢状元登门拜访。父亲愁眉不展,不知如何解释婚约变故,我却已有了主意。
花厅里,谢云书一袭素色长衫,身姿如松。他转身的瞬间,我呼吸微滞——眉目如画,气质清雅,与我想象中寒门学子的形象大相径庭。
谢状元。我上前行礼,开门见山,我庶妹已有意中人,我不忍拆散,便自作主张接下这婚约,不知你可愿意娶我?
这话太过直白,父亲剧烈咳嗽起来,谢云书白皙的面庞瞬间染上红晕:大小姐折煞在下了,谢某出身寒微,怎敢高攀?
你只需回答,愿不愿意?我直视他的眼睛。
谢云书怔了怔,随即郑重行礼:自然愿意。
他抬头时,眼中闪烁的光芒让我心头一颤。或许,这场意外的婚约转折,正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谢云书离开后,父亲将我单独叫进了书房。檀木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眉头紧锁,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
清歌,你今日行事太过冲动。父亲声音低沉,那谢云书虽是新科状元,但终究出身寒门,如何配得上我沈家嫡女?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茉莉的香气已经淡了许多:父亲,今日局面,女儿这般处理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陆世子当众悔婚,若我们强行维持婚约,只会沦为金陵笑柄。我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如今妹妹得偿所愿,我另择佳婿,沈家颜面得以保全,还多得了一份聘礼。
父亲的手指停了下来:可谢家...
谢状元前途无量。我打断他,当朝首辅不也是寒门出身?再者,沈家虽是金陵首富,但终究是商贾之家。能与未来朝中重臣联姻,对沈家百利而无一害。
窗外传来一阵蝉鸣,衬得书房更加寂静。父亲长叹一口气:你向来有主见。罢了,既然你已决定,为父也不再多言。
我起身行礼,正要退出,父亲突然又道:清歌,你当真不介意雨薇抢了你的姻缘?
我脚步微顿,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父亲多虑了。陆世子并非良配,女儿倒要谢谢妹妹替我挡了这一劫。
走出书房,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我抬头望向西厢房的方向,沈雨薇的贴身丫鬟正端着药碗匆匆走过。手腕上的淤青...我眯起眼睛,那绝不是上吊留下的痕迹。
三日后,谢云书正式登门下聘。虽说是寒门学子,聘礼却准备得极为周到,绫罗绸缎、金银首饰一应俱全,虽不及陆家奢华,却也体面大方。
谢状元这是把全部家当都搬来了吧?我的贴身丫鬟青杏小声嘀咕。
我轻摇团扇,透过纱窗打量前厅中那道挺拔的身影。谢云书今日着了一身靛蓝色长衫,腰间只悬着一枚白玉佩,朴素中透着不凡的气度。
小姐,您不过去吗?青杏好奇地问。
急什么。我合上扇子,让他等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我才慢悠悠地向前厅走去。刚转过回廊,却见谢云书独自站在庭院中的梅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夏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晕。他微微低头时,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如同一幅水墨画,淡雅而生动。
我故意踩断一根树枝。谢云书闻声抬头,见是我,立刻合上书卷行礼:沈小姐。
谢状元好雅兴。我走近他,在看什么?
他略显窘迫地将书递过来:《南华经》,让小姐见笑了。
我接过书,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触感微凉。翻开书页,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字迹清隽有力。
谢状元倒是勤奋。我随口道,听闻你高中前曾在金陵书院讲学?
谢云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小姐如何得知?
沈家虽为商贾,消息却不闭塞。我将书还给他,我还知道,你去岁在户部观政时,曾上书改革漕运之法,深得尚书大人赏识。
他眼中的讶异更甚,随即化为笑意:小姐果然不同于寻常闺秀。
怎么,状元郎以为商贾之女就该目不识丁、只知绣花扑蝶?我挑眉反问。
不敢。谢云书拱手,眼中笑意更深,只是惊喜于小姐的见识广博。
一阵风吹过,梅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我忽然注意到他腰间玉佩上刻着一个沈字,样式古朴,不似新物。
这玉佩...
谢云书下意识握住玉佩,神色微变:家传之物。
我正欲细问,青杏匆匆跑来:小姐,老爷让您和谢状元去前厅,要商议婚期。
婚期定在了三个月后的重阳节。送走谢云书,我独自在花园散步消食,却在假山后听到了压抑的啜泣声。
循声望去,竟是沈雨薇独自坐在石凳上抹泪。她见到我,慌忙起身行礼:姐姐...
我注意到她手腕上缠着纱布,脖颈处也有几处淤痕,与三日前相比更加明显。
妹妹这是怎么了?我故意问道,婚期在即,应该高兴才是。
沈雨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姐姐说得是,妹妹只是...只是有些舍不得家中。
是吗?我走近她,突然抓住她的手腕,那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她吃痛地轻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是...是妹妹不小心摔的。
沈雨薇。我直呼其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陆世子的事?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姐姐什么意思...
三年前的中秋灯会,你偷偷溜出府去,遇见了陆瑾瑜。我缓缓道出调查来的信息,他对你一见钟情,却碍于你的庶女身份,只能暗中往来。
沈雨薇的嘴唇开始颤抖。
这次议亲,他本打算娶我过门,再纳你为妾。你不甘心,便以死相逼,让他改变主意。我松开她的手腕,我说得可对?
姐姐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成全我们?她终于崩溃,泪如雨下。
我掏出手帕递给她:因为我比你更了解陆瑾瑜。他表面温文尔雅,实则暴戾成性。这些伤,都是他留下的吧?
沈雨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我本可以阻止这门亲事。我轻声道,但我了解你的性子,越是阻拦,你越会飞蛾扑火。不如让你亲身经历,方能醒悟。
姐姐...她声音哽咽,我该怎么办?
路是你自己选的。我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不过记住,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若有一日你受不了了,就回家来。
走出几步,我听见身后传来沈雨薇压抑的哭声,比方才更加撕心裂肺。
重阳节前一个月,谢云书邀我同游栖霞山。这在礼法森严的金陵城实属大胆之举,但父亲竟意外地没有反对。
秋日的栖霞山层林尽染,枫叶如火。谢云书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衫,更衬得气质清雅。我们在山间小径缓缓而行,身后跟着远远随行的仆从。
沈小姐可喜欢这里?谢云书指着远处一片枫林问道。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满山红叶间掩映着一座精巧的亭子:那亭子倒是别致。
那是我少时常来的地方。他眼中浮现怀念之色,那时我在金陵书院求学,每逢休沐日便来此读书。
我心中一动:谢状元是金陵人?
算是吧。他语气忽然变得含糊,幼时随家父迁居至此。
我正想追问,突然脚下一滑。谢云书眼疾手快地扶住我的手臂,却在看到我袖中滑出的东西时僵住了——那是一枚与他腰间玉佩极为相似的玉佩,只不过上面刻的是谢字。
这玉佩...他声音微颤。
家母留给我的。我直视他的眼睛,她说这是我外祖父家的信物。
谢云书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十五年了...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什么意思?我心跳加速。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清歌,你可曾听说过十五年前谢家那场大火?
我摇头,心中却隐约有了猜测。
那年我十岁,父亲是金陵知府,因查办一桩私盐案触怒了权贵。谢云书声音低沉,一夜之间,谢府化为灰烬。父亲拼死将我送出,自己却...
我反握住他的手:那后来呢?
我被父亲的故交所救,隐姓埋名,直到考中秀才才恢复本姓。他苦笑一声,而你的母亲,正是我姑母的女儿,我的表姐。
山风拂过,吹乱了我的鬓发。谢云书抬手为我拢了拢碎发,动作轻柔:所以清歌,我们本是表兄妹。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一时语塞。母亲早逝,我对她的家族知之甚少,却没想到与谢云书竟有这般渊源。
你早就知道?我忽然反应过来,所以那日下聘...
我本打算婚后告诉你。他承认道,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这层关系才求娶。
我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忽然笑了:谢云书,你可知我为何选中你?
他摇头。
因为那日你登门拜访,我在屏风后看见你拒绝了丫鬟奉上的茶。我轻声道,你说沈小姐尚未用茶,谢某不敢先饮。那一刻我便知道,你与陆瑾瑜之流不同。
谢云书眼中泛起波澜,他缓缓低头,在我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清歌,余生请多指教。
枫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一刻作证。我望着这个即将成为我夫君的男子,心中一片澄明——无论前路如何,至少此刻的选择,我绝不后悔。
重阳节这日,金陵城万人空巷。
沈家嫁女的排场震惊了整个江南。从沈府到谢状元新购置的宅院,十里红妆,沿途撒下的铜钱和喜糖让街道两旁的百姓争相捡拾。我的嫁妆队伍足足排了三里长,光是压箱底的银子就有十万两,更别提那些古玩字画、绫罗绸缎。
小姐,该梳妆了。青杏捧着凤冠进来,声音里带着哽咽。
我端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几乎认不出是自己。全福夫人正在为我梳头,嘴里念叨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的吉祥话。
青杏,你哭什么?我从镜子里看着红了眼眶的丫鬟。
奴婢...奴婢是高兴。青杏抹着眼泪,小姐今日真美。
我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妆台上那枚刻着谢字的玉佩。自栖霞山一别,我与谢云书已有半月未见,只靠书信往来。他在最后一封信中提到,大婚之日会告诉我更多关于两家往事的真相。
大小姐。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吉时已到,该上轿了。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枚玉佩系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袖中暗袋里藏着的银针和小刀——这是我从十二岁起就养成的习惯,沈家的女儿,从不完全信任任何人,哪怕是即将成为夫君的男子。
沈府正厅,红烛高照。
我顶着沉重的凤冠,在喜娘的搀扶下缓步走入厅堂。透过珠帘的缝隙,我看到谢云书一身大红喜袍,长身玉立,比平日更添几分俊朗。他的目光穿过晃动的珠串与我相遇,眼中似有星光闪烁。
父亲端坐在主位,脸色却不太好看。自从知道谢云书的身世后,他对这门亲事的态度就变得微妙起来,既不敢反对,又不情不愿。
一拜天地——
我与谢云书齐齐跪下,朝门外叩首。起身时,我注意到谢云书腰间的玉佩在烛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而我腰间的玉佩竟也微微发热,两玉之间似有无形的联系。
二拜高堂——
转向父亲时,我发现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谢云书的玉佩,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当我再次起身时,父亲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司仪的高声打断。
夫妻对拜——
我与谢云书相对而立,缓缓躬身。在低头的一瞬,我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别怕,有我在。
三拜完毕,喜娘引着我们向宾客敬酒。陆瑾瑜携沈雨薇坐在上首,见我走来,陆瑾瑜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举杯道贺,而沈雨薇则脸色苍白,眼神飘忽。
恭喜姐姐姐夫。陆瑾瑜的声音甜得发腻,才子佳人,真是天作之合。
谢云书淡然回礼:多谢世子。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时,沈雨薇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塞了一张纸条到我袖中。她的手指冰凉如铁,腕上又添了几道新鲜的淤青。
妹妹!陆瑾瑜厉声喝道,一把将沈雨薇拽回座位,力道之大让她险些跌倒。
谢云书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我轻轻按住他的手背:大喜之日,不要节外生枝。
我微笑着向其他宾客走去,袖中的纸条却像块烧红的炭,灼得我心神不宁。
谢府的洞房布置得极为精致。大红的喜帐上绣着百子千孙图,床榻上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寓意早生贵子。龙凤喜烛高照,映得满室生辉。
喜娘和丫鬟们退下后,屋内只剩下我和谢云书两人。他拿起秤杆,轻轻挑开我的红盖头。四目相对时,我竟有些恍惚——这个俊朗的男子,竟真成了我的夫君。
夫人。谢云书的声音比平日低沉,累了吗?
我摇摇头,趁机打量新房。妆台上摆着合卺酒,窗棂上贴着大红喜字,一切都符合礼制,却又处处透着谢云书的细致用心——就连我惯用的茉莉香都提前备好了。
先喝合卺酒吧。谢云书走到桌前,倒了两杯酒。
我起身时故意踉跄了一下,谢云书立刻放下酒杯来扶。就在他靠近的瞬间,我袖中的银针已经抵在了他的腰际。
夫人这是何意?他身体一僵,却没有推开我。
我从袖中取出沈雨薇塞给我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小心谢家。
解释一下。我退后一步,银针仍指着他,我妹妹为何警告我小心你?
谢云书叹了口气,缓缓解开自己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疤痕:看到这个,夫人可想起什么?
我瞳孔骤缩——这疤痕的形状,与父亲书房暗格中那枚带血的暗器一模一样。
十年前,有人雇凶刺杀我。谢云书系好衣领,那刺客用的,是沈家独有的柳叶镖。
我手中的银针微微发抖:你怀疑是我父亲?
不。他摇头,当时沈老爷正在扬州谈生意,有不在场证明。但我查知,那枚镖是从沈府流出的。
我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收起银针: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查案?
谢云书突然上前一步,将我拉入怀中。我正要挣扎,却听见他在我耳边轻声道:有人在外面偷听。
他的呼吸拂过耳际,激起一阵战栗。我会意,立刻装作娇羞模样:夫君...先把合卺酒喝了吧...
谢云书赞赏地看了我一眼,提高声音道:夫人说得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我们饮完合卺酒,他忽然将酒杯狠狠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与此同时,窗外传来一阵窸窣声,偷听的人似乎被吓走了。
是陆家的人。谢云书低声道,他们一直盯着我。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你怎么了?
酒里有毒。他苦笑一声,不过别担心,我提前服了解药。
我心头一震:你知道会有人下毒?
只是猜测。他坐到床边,呼吸略显急促,陆家与当年害我谢家的凶手有勾结,他们不会让我顺利娶到沈家女的。
我急忙从嫁妆箱中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是我多年来收集的各种解药:具体是什么毒?
不必。谢云书握住我的手,我中的毒不重,运功逼出即可。夫人不如先告诉我,你妹妹为何警告你小心谢家?
我犹豫片刻,终于决定坦诚相告:雨薇婚后常遭陆世子虐待。前日她偷偷回府,说听见陆世子与人密谈,提到谢家与沈家的恩怨,还说...我母亲并非病逝,而是被毒杀的。
谢云书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你母亲...我表姐,她确实死得蹊跷。
你知道什么?我声音发颤。
他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木匣,里面躺着一枚与我腰间玉佩成对的玉佩:这两枚玉佩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谢家信物。你母亲临终前将它一分为二,一半留给你,一半托人带给了我父亲。
谢云书将两枚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在烛光下,玉佩内侧显现出一行小字:盐案真相,藏于沈园西角亭。
这是什么意思?我抚摸着玉佩上的刻字。
十五年前,我父亲查办的私盐案涉及朝中多位重臣。谢云书声音低沉,他发现盐税亏空的背后,是一个庞大的走私网络。而沈家...
沈家怎样?我紧盯着他的眼睛。
谢云书深吸一口气:沈家是那个走私网络的关键一环。
我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不可能!父亲虽然重利,但绝不会参与这种杀头的勾当!
清歌。谢云书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我也不愿相信。但证据显示,你外祖父曾是私盐集团的首脑,而你父亲...是他的得力助手。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我在房中来回踱步,脑中闪过无数记忆碎片——父亲书房里那些神秘的账本,他每年固定时间总要独自出远门的习惯,还有他对官府莫名的畏惧...
如果你所言属实,我终于停下脚步,那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谢云书眼中浮现深深的哀伤:她发现了真相,准备告发...却被灭口。
我双腿一软,险些跌倒。谢云书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我,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
所以...我声音哽咽,我嫁给你,是仇人之女嫁给了受害者之子?
不。他捧起我的脸,目光灼灼,你是无辜者嫁给了追寻真相的人。清歌,我需要你的帮助,一起查明当年的真相,为你我家人讨回公道。
龙凤烛爆出一个灯花,映得谢云书的眸子如星辰般明亮。我望着这个已经成为我夫君的男子,心中百味杂陈。但有一点我很清楚——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我们都已无法回头。
从何处开始查起?我听见自己问。
谢云书指向玉佩拼合处显现的那行字:明日回门,我们去沈园西角亭看看。
回门这天,秋雨绵绵。
我站在谢府门前,看着仆人们将回门礼一一装车。按照金陵习俗,新婚第三日,新妇要携夫婿回娘家拜见父母。青杏为我撑起油纸伞,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夫人,都准备好了。谢云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靛青色的直裰,腰间悬着那枚沈字玉佩,发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整个人清雅如雨中修竹。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那日婚宴上的毒虽不致命,却也伤了他的元气。
夫君身体可还撑得住?我低声问道,顺手替他拢了拢衣领。
谢云书微微一笑:夫人放心,区区小毒,奈何不了我。
马车在雨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与雨声交织。我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雨中朦胧的金陵城,心中忐忑不安。今日我们要找的西角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清歌。谢云书忽然握住我的手,无论今日发现什么,记住我们是夫妻,共同面对。
他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莫名让我安心。我点点头,却摸到袖中的银针——习惯性的防备,一时难改。
沈府大门前,父亲已带着家仆等候多时。见我们下车,父亲脸上堆起笑容,眼中却无半分喜色。
女儿给父亲请安。我福身行礼。
小婿拜见岳父大人。谢云书长揖到地。
父亲虚扶一下:贤婿不必多礼,快进府吧。
步入正厅,桌上已备好回门宴。我环顾四周,没见到沈雨薇的身影:父亲,妹妹和陆世子没来吗?
父亲脸色微变:陆世子派人传话,说雨薇染了风寒,不便出门。
我暗自冷笑——恐怕又是陆瑾瑜那个畜生对雨薇做了什么,不敢让人看见。想到雨薇手腕上那些淤青,我袖中的手不由攥紧。
岳父大人。谢云书突然开口,小婿听闻沈园景致冠绝金陵,不知今日可否一饱眼福?
父亲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外面下着雨...
雨中赏园,别有一番风味。我接过话头,父亲不是常说,沈园的西角亭是观雨最佳之处吗?
听到西角亭三字,父亲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那亭子年久失修,恐怕...
父亲。我直视他的眼睛,女儿出嫁前最爱在那亭中读书,难道如今连看一眼都不行了吗?
空气一时凝滞。最终父亲勉强点头:既如此,让赵管家带你们去吧。老夫还有些账目要处理,就不作陪了。
离开正厅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如这雨天。
雨中的沈园笼罩着一层薄雾,假山池沼若隐若现,宛如水墨画卷。赵管家在前引路,不时回头瞥我们一眼,眼神闪烁。
赵管家在沈家多少年了?谢云书突然问道。
回姑爷的话,老奴伺候老爷已有二十载了。赵管家答道。
那一定见过我母亲。我盯着他的后颈,可还记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赵管家的脚步明显乱了一拍:夫人她...温柔贤淑,待下人和善...
是吗?我轻笑,那为何她去世不到半年,父亲就把她院里的下人全换了?
赵管家额头渗出冷汗:这...老奴不知...
到了。他如蒙大赦般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六角亭,那就是西角亭。老奴去给二位准备茶点。
看着赵管家匆匆离去的背影,谢云书低声道:他在说谎。
我知道。我迈步向亭子走去,母亲死后,沈府上下对此事讳莫如深。小时候我曾问过乳母,第二天乳母就被打发回乡了。
西角亭建在一处小丘上,四周古树环绕,亭柱上的红漆已经有些剥落,但结构依然稳固。我走进亭中,指尖抚过斑驳的栏杆,这里的一木一石都承载着我童年的记忆。
玉佩上说的西角亭就是这里。谢云书环顾四周,但盐案真相会藏在何处?
我仔细检查亭子的每一寸——石桌、栏杆、地板,都没有异常。直到我的目光落在支撑亭顶的六根柱子上。其中一根柱子上刻着浅浅的纹路,形如九宫格,每个格子里还有一个模糊的数字。
云书,你看这个。我唤他过来。
谢云书用手指描摹那些刻痕:是九宫数独,而且...他忽然用力按下数字五所在的格子,柱子内部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机关术!我惊呼。
柱子侧面弹出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把铜钥匙。谢云书取出钥匙,我们四目相对,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
但这钥匙开什么锁?我疑惑道。
谢云书蹲下身,开始检查亭子的地板。片刻后,他在石桌正下方的地砖上发现了异常——一块刻着锁眼的方砖。
清歌,帮我望风。他低声道。
我站到亭边,假装欣赏雨景,实则警惕地观察四周。雨幕中,远处的树丛似乎晃动了一下,但我定睛看去时,又什么都没有。
身后传来石板移动的沉闷声响。我回头一看,谢云书已经掀开了那块方砖,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有石阶蜿蜒向下。
找到了。他眼中闪着光,要下去吗?
我咬了咬唇:来都来了,岂能空手而归?
谢云书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率先走下台阶。我紧随其后,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台阶不长,很快我们就站在了一间不大的密室中。
借着火光,我看到密室正中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个黑漆木匣,匣子上赫然又是一个九宫格锁。
又是数独。谢云书皱眉,但这次没有数字提示。
我凑近细看,发现木匣表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某些格子的颜色略深。母亲生前喜欢用生辰做密码。我回忆道,试试她的生辰:三、十七、五、九...
谢云书迅速转动格子,当最后一个数字归位时,锁芯发出咔嗒一声,匣子弹开了。
木匣中整齐地放着一本册子和一块铜牌。我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让我眼眶一热——是母亲的笔迹。
这是...日记?我颤抖着手指翻动纸页。
谢云书拿起那块铜牌,借着火光辨认上面的字:刑部密探查验证...清歌,你母亲是朝廷密探!
我震惊地抬头,正好看到火光映照下铜牌上那个清晰的密字。急忙低头翻阅日记,随着阅读,一个完全陌生的母亲形象逐渐浮现——
她不是普通的商贾之妻,而是刑部安插在私盐集团内部的密探;她嫁给父亲,是为了接近掌控走私网络的外祖父;她一直在暗中收集证据,准备一举摧毁整个犯罪集团...
天哪...我双腿发软,不得不扶住桌子,母亲她...是被灭口的?
谢云书快速浏览后面的日记:日记截止在她去世前三天...最后几页提到了一个名单...
就在我们专注阅读时,头顶突然传来脚步声。谢云书迅速熄灭火光,我们屏息静气,听到有人在亭中走动。
奇怪,明明看见他们往这边来了...是赵管家的声音。
再找找!老爷吩咐了,一定要盯紧姑爷。另一个声音道。
脚步声渐渐远去。谢云书重新点燃火折子:我们得尽快离开,但这些东西...
必须带走。我将日记和铜牌塞入袖中,这是证明母亲清白的唯一证据。
我们小心地盖上木匣,恢复原状,然后顺着台阶返回。谢云书先将亭内地砖复位,我们刚拍去身上的灰尘,赵管家就出现在小径尽头。
小姐,姑爷,原来你们在这儿!他满脸堆笑,老奴找了半天...
雨太大,我们在亭中避了一会儿。我神色自若,茶点准备好了?
回到正厅,父亲已经坐在主位上等候。他的目光在我和谢云书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停在我微微鼓起的袖口。
园子逛得可还尽兴?父亲状似随意地问道。
沈园景致更胜往昔。谢云书微笑应答,尤其是西角亭,视野极佳。
父亲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哦?亭子可有变化?
除了柱子上的漆剥落了些,其他如旧。我接过青杏递来的茶,轻啜一口,父亲怎么突然关心起亭子来了?
随口一问罢了。父亲摆摆手,转向谢云书,贤婿在翰林院任职,不知最近朝中可有新鲜事?
话题就这样被生硬地转开。宴席间,父亲不断试探谢云书对盐政的看法,而谢云书则滴水不漏地应对着。我坐在一旁,袖中的日记重若千钧。
宴席将散时,一个小厮匆匆进来,在父亲耳边低语几句。父亲脸色大变,立刻起身:衙门有些急事,老夫得去一趟。贤婿和清歌自便吧。
父亲匆匆离去后,我和谢云书对视一眼,心知不妙。
我们得赶快回府。谢云书低声道,你父亲可能已经发现东西不见了。
我们刚走出沈府大门,雨突然大了。马车行至半路,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车前突然出现的黑影——
三个蒙面人持刀而立,刀锋在雨中泛着寒光。
小心!谢云书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为首的蒙面人冷笑一声:谢状元,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什么东西?谢云书佯装不解,同时悄悄在我手心写了个跑字。
少装糊涂!沈家西角亭下的——
话音未落,谢云书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银光如练,直取对方咽喉。我趁机跳下马车,袖中银针已扣在指间。
雨幕中,刀光剑影交错。谢云书虽武功不俗,但以一敌三,渐渐落了下风。我看准时机,三枚银针脱手而出,正中一名刺客手腕。那人惨叫一声,钢刀落地。
清歌,走!谢云书大喊。
我正要上前助阵,却见另一名刺客从侧面偷袭,刀锋直取谢云书后背。
小心!我惊呼出声。
谢云书侧身闪避,仍被刀锋划破肩膀,鲜血顿时染红青衫。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穿对方咽喉。
剩下两名刺客见势不妙,转身就逃。谢云书想要追击,却因失血过多踉跄了一下。
别追了!我扶住他,手按在他流血的肩膀上,我们得赶快回去处理伤口。
雨水混合着血水,在他衣袍上晕开大片暗红。谢云书脸色苍白如纸,却还对我笑了笑:夫人...没事就好...
看着他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头,我心中某处突然柔软下来。这个愿意为我挡刀的男子,已不仅仅是名义上的夫君了。
马车继续在雨中前行,我撕下裙摆为他简单包扎。谢云书靠在我肩上,呼吸粗重:清歌...那日记里...有没有提到一个叫玄铁令的东西?
我摇头:没看到。怎么了?
刚才...刺客说...把玄铁令交出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弱,那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话音刚落,谢云书便昏了过去,只留下我满心疑惑——玄铁令是什么?为何刺客认为在我们手中?而父亲,在这件事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雨越下越大,敲打在车顶上,如同我纷乱的心跳。
谢府的烛火亮了一整夜。
我坐在床榻边,看着郎中为谢云书清理肩上的伤口。刀伤虽不深,但因淋了雨,边缘已经有些发白肿胀。郎中撒上金疮药时,昏迷中的谢云书眉头紧蹙,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夫人不必太过忧心。郎中包扎好伤口,擦了擦手,大人体质强健,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只是今夜可能会发热,需有人时刻看护。
我点点头,让青杏送郎中出去,又吩咐厨房熬药。待众人退下,房中只剩我们二人,我才允许自己流露出一丝疲惫。
烛光下,谢云书的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我拧了帕子,轻轻为他拭去汗水。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皮肤,滚烫得吓人。
不是说夜里才会发热吗...我小声嘀咕,又换了一条冷帕子敷在他额头上。
窗外,雨声渐歇,只剩下檐角滴落的水声,一声一声,像是更漏在计数。我取出从沈园带回的日记和铜牌,就着烛光细细翻阅。母亲的笔迹清秀工整,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三月十五,取得林老贼信任,获准参与月底的漕船调度。盐三船,伪装成粮秣,自扬州发往洛阳...
四月廿二,终于见到传说中的玄铁令。通体黝黑,上刻漕运通达四字,持此令者,沿路关卡无人敢查...
我心头一跳——这就是刺客要找的东西!急忙继续往下翻阅,却发现后面几页被撕去了,只留下残破的边缘。
可恶!我忍不住捶了下床沿。
夫人...在生气?谢云书微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惊喜地抬头,发现他已经睁开了眼睛,虽然目光还有些涣散。你醒了!感觉如何?要不要喝水?
他轻轻点头。我扶他稍微起身,将茶杯凑到他唇边。他喝水的样子很斯文,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有几滴水顺着下巴滑落,消失在衣襟里。
什么时辰了?喝完水,他声音沙哑地问。
子时刚过。我放下茶杯,你发了高热,郎中说不宜移动,我就让你睡在这里了。
谢云书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是在我的卧房。他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红晕:委屈夫人了...
胡说什么。我板起脸,你是为救我而伤,我照顾你是应该的。再说了...我声音低下去,我们是夫妻啊。
谢云书眼中闪过一丝温暖,他试图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乱动!我按住他,伤口刚包扎好。
他乖乖躺回去,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日记上:找到有用的信息了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母亲确实提到了玄铁令,但关键几页被撕掉了。犹豫片刻,我又道,你在昏迷中...说了一些话。
谢云书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我说了什么?
你说玄铁令不在我们手中,还说首辅大人会起疑...我紧盯着他的眼睛,云书,你到底在为谁做事?
房间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谢云书望着帐顶,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
清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很难接受。
我心跳加速,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你说。
我确实不只是翰林院修撰。他缓缓道,去年殿试后,皇上秘密召见了我,命我暗中调查私盐案。因为...他苦笑一声,因为我父亲当年就是因此案而死,皇上认为我会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我脑中轰然作响——所以他接近我,从一开始就另有目的?
似乎看出我的想法,谢云书艰难地伸手握住我的手腕:起初我确实是为了查案才接受婚约。但栖霞山那日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目光灼灼,清歌,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
我该相信他吗?理智告诉我,这个男人可能一直在利用我;但心底有个声音却在说,他为你挡刀时的眼神做不得假...
那你查到了什么?我最终选择先搁置这个问题。
谢云书松了口气,继续道:私盐网络比想象的更庞大,牵涉多位朝中重臣,包括首辅大人。而控制这个网络的关键,就是玄铁令。
母亲日记里说,持令者可自由调度漕船,无人敢查。
正是如此。谢云书点头,玄铁令原本是前朝漕运总督的信物,后来不知怎么落入了私盐集团手中。十五年来,他们借此令走私官盐,牟取暴利。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玄铁令如此重要,母亲作为密探,会不会...
她可能曾试图偷走令牌!谢云书眼中闪过亮光,所以才会被灭口!
这个推论让我心如刀绞。母亲是为了朝廷大义而牺牲的,而父亲...他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清歌。谢云书轻唤我的名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从现有证据看,你父亲可能只是被利用的棋子,而非核心成员。
何以见得?
私盐案牵扯的利益网极其复杂,真正的主谋隐藏极深。谢云书解释道,你父亲虽是沈家女婿,但出身寒微,那些人不会真正信任他。
我正要再问,谢云书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上浮现不正常的潮红。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别说话了,我去给你换药。我起身去取金疮药,心中思绪万千。
当我解开他的衣带时,一块折叠的纸条从他腰间滑落。我本能地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玄铁令或在沈园湖底,速查。
字迹陌生,但纸角印着一个小小的朱砂印章——那形状,像极了一只展翅的鹰。
这是...我喃喃自语。
清歌?谢云书虚弱地唤我。
我迅速将纸条塞回他衣中,装作无事发生:来了。
为他换药时,我的手指微微发抖。谢云书还有多少事瞒着我?那个朱砂印章代表什么势力?而沈园湖底,又藏着什么秘密?
天将破晓时,谢云书的高热终于退了。
我疲惫地靠在床柱上,看着他沉静的睡颜。这一夜的信息量太大,我需要时间消化。母亲是密探,谢云书是钦差,父亲可能牵涉私盐案...而我,成了这场博弈中不知情的棋子。
小姐,您该休息了。青杏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端着热粥,姑爷既已退热,您也该顾惜自己的身体。
我摇摇头:我睡不着。你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我搬去那里暂住。
青杏瞪大眼睛:这...不合规矩啊。新婚夫妻分房而居,传出去...
就说我要专心照顾夫君,怕夜里打扰他休息。我揉了揉太阳穴,对了,让厨房准备些清淡的粥菜,等云书醒了用。
青杏领命而去。我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晨光微熹中,谢府院墙外似乎有人影晃动。我眯起眼睛仔细看时,那人又隐入了树影之中。
果然被监视了。我冷笑一声,轻轻合上窗扉。
转身时,谢云书已经醒了,正倚在床头看着我。晨光透过窗纸,为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感觉好些了吗?我走到床边坐下。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憔悴的脸上:你一夜没睡。
不是疑问,是陈述。我耸耸肩:睡不着。
谢云书突然伸手抚上我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下:有黑眼圈了。
这亲昵的举动让我心头一颤。我抓住他的手腕,本想拉开,却鬼使神差地将他的手贴在了自己脸上。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淡淡的药香。
云书,我轻声问,如果我们找到玄铁令,你会怎么做?
他神色一凛:自然是呈交皇上。
即使那可能牵连我父亲?
谢云书沉默片刻:清歌,我向你保证,若岳父大人罪不至死,我必全力周旋。
我没有告诉他纸条的事,也没有提及沈园湖底的线索。不是不信任,而是需要时间思考。母亲因这令牌而死,如今它又成了各方争夺的焦点。在弄清所有真相前,我必须谨慎行事。
再睡会儿吧。我轻轻抽身,我去给你端药。
走出房门,我长舒一口气。晨光已经洒满庭院,花木上的雨珠折射着七彩光芒。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
玄铁令,这个小小的令牌,究竟承载着多少秘密?而我和谢云书,又能否在这场风波中保全彼此?
我抬头望向沈园的方向,心中已有了计划。
三日后,谢云书的伤势好转,可以下床走动了。
这三天里,我们默契地避开了那些敏感话题。他给我讲翰林院的趣事,我则告诉他沈家这些年的变化。表面上看,我们就像任何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妇。
但暗地里,我派青杏悄悄去了趟沈园,以取我落下的绣品为由,探查湖边的动静。青杏回报说,西角亭附近多了几个生面孔,湖边更是有人日夜看守。
小姐,我还听说...青杏压低声音,老爷命人准备抽水车,似乎要抽干湖水。
我心头一震——父亲果然也在找玄铁令!必须赶在他前面行动。
这天傍晚,我正在书房翻阅母亲日记,试图找出更多线索,谢云书推门而入。他穿着家常的靛青色长衫,肩部还微微隆起,是包扎的纱布。
找到什么了吗?他走到我身旁坐下。
我摇摇头:母亲很谨慎,重要信息都用暗语记录。我指着其中一行,比如这个黑鸦栖木,我猜就是指玄铁令。
谢云书凑近看时,一缕发丝垂落,扫过我的手背,痒痒的。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墨香,莫名让人安心。
清歌,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他突然正色道,你母亲...是怎么去世的?
我合上日记,回忆道:说是急病,从发病到去世不到三日。但奇怪的是,她死后立即入殓,连我都没能见最后一面。
尸体很快下葬了?
不,停灵七日才下葬。我皱眉,你为什么问这个?
谢云书若有所思:急病而亡的人,通常会等亲人见最后一面再入殓。立即入殓...更像是要隐藏什么。
我浑身发冷:你是说...母亲可能是被毒杀的?所以他们要尽快封棺?
很有可能。谢云书轻叹,清歌,我需要去一趟义庄。
义庄?
查验你母亲的尸骨。他直视我的眼睛,毒杀会留下痕迹,尤其是砒霜之类的剧毒,多年后仍能检测出来。
我胃部一阵绞痛。开棺验尸,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但若真能查明母亲死因...
我陪你去。我听见自己说。
谢云书握住我的手:不必。你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我让韩冲去办——他是我的亲信,绝对可靠。
什么时候?
明晚子时。谢云书压低声音,正好趁你父亲忙着抽湖水的时机。
我咬了咬唇:云书,如果...如果真查出母亲是被害的,你会帮我报仇吗?
他捧起我的脸,额头轻轻抵住我的:清歌,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
这一刻,我决定相信他。从袖中取出那张字条,递到他面前:这是那晚从你衣中掉出来的。
谢云书接过一看,脸色顿变:这...你从哪得到的?
不是你随身携带的吗?
不是!他斩钉截铁,我从未见过这张字条!
我们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如果字条不是谢云书的,那是谁在何时放入他衣中的?而那个朱砂鹰印,又代表什么?
不管怎样,我轻声道,沈园湖底确实值得一查。
谢云书点点头,将字条凑近烛火,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此事你知我知,切莫再提。
看着化为灰烬的字条,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正一步步走入一个巨大的迷局。而布局者,可能就躲在暗处,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子时三刻,沈园一片寂静。
我身着夜行衣,借着云层遮掩的月光,悄然翻过沈园后墙。落地时,一只夜枭从树上惊起,扑棱棱的振翅声让我心跳骤停了一瞬。
贴着墙根的阴影前行,我很快来到了湖边。正如青杏所说,湖水已被抽干,露出黑黝黝的湖底。几盏气死风灯挂在周围的树上,昏黄的光线下,几个家丁正打着哈欠守在湖边。
我屏住呼吸,观察他们的巡逻路线。每半刻钟,他们会绕湖一周,然后在东北角的凉亭休息片刻。抓住这个间隙,我猫腰窜到湖边,顺着抽水用的木板滑了下去。
湖底的淤泥还没干透,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半只脚。空气中弥漫着水腥味和腐烂的水草气息。借着微弱的灯光,我看到湖心位置隐约有些不同——那里的淤泥似乎覆盖着什么建筑遗迹。
刚走到一半,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我急忙趴下,整个人陷在淤泥中。两个家丁提着灯笼从湖边走过,嘴里抱怨着这苦差事。
老爷也真是,大半夜的抽什么湖水...
嘘,小声点!听说是在找什么要紧物件...
待他们走远,我爬起来继续前进。越靠近湖心,脚下的触感越硬。蹲下身拨开淤泥,一块平整的石板显露出来。我沿着边缘摸索,在石板一角发现了一个凹陷处,形状竟与我腰间的玉佩一模一样。
心跳如鼓,我取下玉佩按进凹槽。起初毫无反应,就在我准备放弃时,石板突然发出一声轻响,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霉味混合着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线下,一道石阶蜿蜒向下。深吸一口气,我小心翼翼地踏入洞口。
密道内潮湿阴冷,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石阶很滑,我不得不扶着墙慢慢下行。走了约莫二十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一个不大的石室出现在眼前。
火光照亮石室的瞬间,我倒吸一口凉气。正对入口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漕运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线和黑点。旁边另一面墙则贴满了名单和账目,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盐引漕银等字眼。
这是...母亲的秘密据点?我轻声自语,走近那面名单墙。
随着阅读,一个庞大的私盐网络逐渐清晰。名单上不乏朝中重臣和地方大员的名字,而最上方的几个名字中,赫然写着沈明德——我的外祖父。
原来外祖父真是私盐集团的首脑...我手指颤抖着往下移动,在次级名单中看到了父亲的名字沈世昌。
一阵眩晕袭来,我扶住墙壁才没有跌倒。谢云书说得对,父亲确实参与其中,但地位不如外祖父重要。
石室中央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本册子。翻开一看,是母亲的密探日志,比日记详细得多。最后一页的日期正是她去世前三天,上面写着:
已取得半块玄铁令,藏于暗格。林贼疑我,恐命不久矣。若清歌得见此录,当知母非病逝,必遭毒手。玄铁令乃...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被一道长长的墨迹掩盖,像是书写者突然被打断。
暗格?我环顾四周,开始在墙上寻找机关。
检查到第三面墙时,我发现一块松动的砖石。用力按下后,桌子下方的地板弹开一个小格子。里面放着一个黑布包裹,打开后,半块黝黑的金属令牌映入眼帘——通体漆黑,上刻漕运二字,断口呈锯齿状,显然是被故意掰断的。
半块玄铁令...我小心地拿起令牌,触手冰凉沉重,不知是什么金属所制。
包裹里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女清歌亲启。拆开一看,是母亲的绝笔:
清歌我儿:
若你读此信,为娘已不在人世。娘一生为朝廷密探,潜伏沈家查私盐案,不意与你父生情,更不忍伤你。然法理难容,娘终将证据呈报,致你外祖父伏法。你父怀恨在心,恐将对你不利。娘已将半块玄铁令藏好,另半块在林贼手中。切记,勿信你父安排之婚事,那必是陷阱...
信纸从我手中飘落。父亲安排的婚事...那不就是我与谢云书?难道这门亲事,从头到尾都是父亲的阴谋?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密道另一端传来。
我迅速熄灭火光,躲到石室角落的大柜子后面。刚藏好身形,密道门就被推开,几盏灯笼的光亮照了进来。
仔细搜!老爷说了,务必找到那半块令牌!是赵管家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从柜缝中看到赵管家带着三个陌生男子走了进来。他们直奔桌案,开始翻找。
老赵,沈老爷也太小心了。那谢云书不过是个文弱书生,能翻出什么浪来?一个满脸横肉的男子粗声道。
你懂什么!赵管家厉声呵斥,谢云书是皇上钦点的密探,专查私盐案。要不是他突然求娶大小姐,老爷早就...
早就怎样?另一个瘦高个儿问。
赵管家压低声音:早就送他下去见他爹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惊叫出声。谢云书的猜测全是对的——父亲确实与谢家灭门有关!
别废话了,快找!赵管家催促道,天亮前必须把湖底恢复原状,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他们翻箱倒柜的声响近在咫尺。我慢慢向密道口移动,试图趁他们不注意溜出去。就在我即将到达门口时,那个瘦高个儿突然转身:什么人!
我拔腿就跑,身后立刻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怒骂声。密道里漆黑一片,我凭着记忆狂奔,几次差点滑倒。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灯笼的光亮已经能照到我的衣角。
就在绝望之际,我注意到墙上有一处凸起的石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用力按下——
右侧的墙壁突然移开,露出另一条狭窄的通道。我闪身而入,墙壁在追兵赶到前重新合拢。黑暗中,我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这条密道比来时的那条更加狭窄潮湿,我只能弯腰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光。顺着光的方向,我来到一个类似井口的地方,上方盖着铁栅栏。
用力推开栅栏,我发现自己竟在沈府后花园的假山内。爬出洞口,我迅速将栅栏复原,然后借着夜色的掩护,向围墙方向潜行。
刚跑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站住!
我头也不回地加速,却在拐角处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抬头一看,竟是身着夜行衣的谢云书!
清歌?他眼中满是震惊,你怎么在这里?
来不及解释,追兵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谢云书一把拉住我的手:跟我来!
谢云书对沈府的布局似乎比我还熟悉。他带着我七拐八绕,很快甩开了追兵,来到一处偏僻的角门。
韩冲,开门!他低声唤道。
角门应声而开,一个精瘦的年轻男子警惕地张望了一下,迅速让我们通过。门外拴着两匹马,我们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直到确认安全,谢云书才勒住马匹,转向我:清歌,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夜风吹散了他的发髻,几缕黑发垂在额前,衬得他面色格外严肃。我这才注意到他肩部的伤口又渗出了血,想必是剧烈运动导致的。
你的伤...
别转移话题!他罕见地提高了声音,你为何独自夜探沈园?若我晚到一步...
我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玄铁令:因为这个。
月光下,黝黑的令牌泛着冷光。谢云书倒吸一口气,伸手接过:玄铁令...你从哪里找到的?
湖底密道。我简短地讲述了今晚的发现,包括母亲的绝笔信和赵管家的话。
谢云书的脸色越来越沉,当听到父亲可能参与设计我们的婚事时,他猛地攥紧了缰绳:果然如此...
你早就怀疑?
只是猜测。他苦笑一声,我查到你父亲与首辅大人有秘密往来,而我们的婚事,恰好在首辅向皇上举荐我入翰林之后不久。
我心头一凛:所以他们是想通过我监视你?
不止如此。谢云书目光深沉,他们需要一个控制我的筹码。若我查得太近,他们就会用你的安危威胁我。
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我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小到大,父亲对我的宠爱都是假的?我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云书...我声音微颤,我母亲信中说,父亲可能对她下毒...
谢云书沉默片刻:韩冲今晚去了义庄。
发现了什么?
你母亲的头骨内部呈黑色,是典型的砒霜中毒迹象。他轻声道,而且剂量极大,几乎是立即致命。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事实,我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谢云书及时伸手扶住我,将我揽入怀中。
清歌,我发誓会为你母亲讨回公道。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坚定如铁,但现在我们必须先离开金陵。
离开?
嗯。他松开我,神情凝重,既然你找到了半块玄铁令,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先去扬州找韩师叔,他是父亲旧部,能保护我们。
我望向沈府的方向,心中百味杂陈。那里有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家,有我熟悉的一草一木,但现在,它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好。我最终点头,但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救沈雨薇。我直视谢云书的眼睛,无论她是不是父亲的帮凶,她终究是我妹妹,我不能留她在陆瑾瑜那个畜生手中。
谢云书沉吟片刻:太危险了。
我有办法。我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这是陆府西侧门的钥匙,雨薇偷偷给我的。明日陆瑾瑜要去赴首辅的宴,正是机会。
谢云书还想反对,远处突然传来犬吠声和马蹄声。追兵来了。
走!他当机立断,催马前行。
我们沿着小路疾驰,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突然从侧面射来,正中谢云书的马腿。马儿嘶鸣着栽倒,谢云书在落地前奋力将我推开。
我摔在路边的草丛中,眼睁睁看着谢云书被五六个人围住。他抽出软剑应战,但寡不敌众,很快被按倒在地。
谢云书!我尖叫着想要冲上去,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后面勒住。
大小姐,别来无恙啊。赵管家阴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老爷请您回府一叙。
挣扎中,我腰间的玉佩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谢云书的目光与我在空中交汇,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两个字:信物...
下一秒,一块黑布蒙上了我的脸,世界陷入黑暗。
地牢的阴冷渗入骨髓。
我蜷缩在角落的石板上,手腕上的麻绳已经磨破了皮肤。蒙眼的黑布被取下后,我发现自己被关在沈府最深处的地牢——这里曾是关押重犯的地方,小时候误入过一次,被父亲严厉责罚后,再也不敢靠近。
墙上火把的光亮忽明忽暗,照出地上斑驳的血迹。我试着动了动脚踝,铁链哗啦作响。
醒了?
父亲的声音从牢门外传来。我抬头看去,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起来就像往日来我院中探望时一样和蔼。只是此刻,他站在铁栅栏外,而我成了阶下囚。
为什么?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父亲示意身后的赵管家打开牢门,独自走了进来。他把食盒放在地上,取出几样小菜和一壶酒。
先吃点东西。他倒了一杯酒递给我。
我抬手打翻了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洒在石板上,像一滩干涸的血:回答我!为什么要杀母亲?为什么要骗我?
父亲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他长叹一口气,在我对面坐下:清歌,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我冷笑,母亲在信中说得很清楚,你因她揭发外祖父而怀恨在心,下毒杀了她!
你看了毓秀的信?父亲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她...在信里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安排我的婚事是个陷阱。我盯着他的眼睛,她让我不要相信你。
父亲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凉:毓秀啊毓秀,到死都在算计我...
他拿起酒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清歌,我确实参与了私盐买卖,也确实恨过你母亲。但我没有杀她。
那她是怎么死的?
她是自杀的。父亲的话如同一记闷雷,毒药是她自己服下的。
我猛地站起来,铁链哗啦一声绷直:你胡说!母亲怎么会...
因为她别无选择!父亲突然提高了声音,她不仅是朝廷密探,还是先帝的私生女!当今圣上的异母妹妹!
我如遭雷击,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母亲...是皇室血脉?
当年先帝微服私访,与江南名妓有一段露水姻缘,生下了毓秀。父亲的声音低沉下来,后来她被秘密培养为密探,派来调查私盐案。谁曾想...
谁曾想她爱上了你这个罪犯?我讥讽道。
父亲不理会我的嘲讽,继续道:你外祖父伏法后,毓秀本可全身而退。但首辅大人发现了她的身世秘密,威胁要揭发她,借她的手控制私盐网络。
所以她就自杀了?
不,她假装屈服,暗中收集证据。父亲的眼中浮现一丝敬佩,直到三皇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找上她,要联手扳倒首辅。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母亲、皇室、私盐案...这些碎片如何拼凑在一起?
那玄铁令呢?
那是控制漕运的关键。父亲解释道,毓秀将它一分为二,一半交给了三皇子,一半藏了起来。首辅以为在我手中,所以这些年一直控制着沈家。
那你为何要与谢云书结亲?
父亲苦笑:那是首辅的意思。谢云书查案太近,他们需要一个控制他的筹码。我本想反对,但...他顿了顿,但我发现谢云书品性端正,或许真能保护你。
我冷笑连连:所以把我嫁给他,是为了保护我?真是感天动地的父爱!
清歌!父亲突然抓住我的肩膀,你根本不明白你身处多大的危险中!首辅和九千岁已经决定清洗所有知情者,包括你!谢云书只是第一个目标!
我挣脱他的钳制:那你为何还把我关在这里?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父亲松开我,站起身,只有他能证明我的话是真的。
父亲离开后,我呆坐在牢中,思绪纷乱。
他的话有几分可信?母亲真的是皇室血脉吗?如果是真的,那我身上也流着皇族的血...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牢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我警觉地抬头,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溜了进来。
雨薇?
沈雨薇穿着一身丫鬟的衣裳,头发凌乱,脸上还有泪痕。她扑到铁栅栏前,颤抖的手指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姐姐,我来救你出去!
你怎么...
我偷听到陆瑾瑜和人的谈话。她一边开锁一边急促地说,他们要杀了谢姐夫,还要把你送给九千岁当...当玩物...说到这里,她哽咽了一下。
锁开了,她又蹲下来解我脚踝上的铁链:赵管家被我下了蒙汗药,我们得抓紧时间。
铁链落地,我活动了下僵硬的脚踝:雨薇,你为什么要冒险救我?
她抬起泪眼,露出一个凄然的微笑:因为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啊。
借着火光,我看到她手腕上又添了几道新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青紫。我心疼地握住她的手:陆瑾瑜那个畜生!
别管这些了。她拉着我站起来,后门我已经打点好了,我们先离开沈府。
刚走出牢门,我突然想起什么:等等,谢云书被关在哪里?
我不知道...雨薇咬了咬唇,但我偷了这个。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陆瑾瑜书房里找到的。
我迅速展开信件,借着火光阅读。这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位新科进士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处置方式。谢云书的名字旁写着立即处决,而其他名字后则是收买或调离。
他们要清洗整个翰林院!我倒吸一口冷气,必须救出谢云书!
但他在哪里我们都不知...
我知道。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我和雨薇同时转头,看到韩冲——谢云书的亲信——从阴影中走出。他衣衫褴褛,脸上带着血痕,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染血的布条。
韩冲!我惊呼,你怎么在这里?
跟踪赵管家来的。他喘息着说,大人被关在城外的废弃盐仓,这是他的血书。
我接过那块布条,上面用鲜血写着几个字:玄铁令交皇上,勿救我,速离金陵。
我的眼眶瞬间湿润。这个傻子,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案子!
带我去找他。我斩钉截铁地说。
韩冲摇头:太危险了!大人特意交代...
我才不管他交代什么!我打断他,雨薇,你先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雨薇却坚定地摇头:我和你们一起去。
不行!
姐姐,我熟悉陆府的护卫轮班。她抓住我的手臂,而且...我知道一条出城的密道,是陆瑾瑜用来走私盐的。
我看着她倔强的小脸,突然意识到这个一直被我保护的庶妹,已经长大了。
好,但你必须听我指挥。
雨薇用力点头,眼中闪着泪光。
韩冲带我们走了一条鲜为人知的小路,来到沈府后花园的假山处。他移开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这是...我惊讶地看着洞口。
沈府的密道之一。韩冲低声道,大人之前调查时发现的。
我们钻入密道,在黑暗中前行。韩冲举着一盏小灯走在前面,灯光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密道潮湿阴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泥土的气息。
姐姐,父亲说的话...你信吗?雨薇突然问道。
我沉默片刻:不全信,但母亲的身世...或许是真的。
为什么?
记得母亲的那些宫廷绣品吗?我回忆道,她绣的龙凤图案,与市面上流传的完全不同,针法极为考究。当时我只当她手艺好,现在想来...
雨薇若有所思:母亲确实不像普通商贾之妻。
走在前面的韩冲突然停下脚步:到了。
密道尽头是一扇木门,推开后我们发现自己在一间废弃的柴房里。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三更天了。
盐仓在城外十里处,骑马要半个时辰。韩冲说,我已经备好了马匹,但我们必须快,天亮前必须救出大人。
等等。我拉住他,对方有多少人?
至少二十个,都是好手。
我咬了咬唇:硬闯不行,得想个办法。
雨薇突然开口:我有主意。陆瑾瑜今晚要去赴首辅的宴,我们可以冒充他的人。
太冒险了。韩冲摇头,一旦被识破...
不会的。雨薇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这是陆府的通行令,守盐仓的人都认得。
我惊讶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
早就准备好了。她苦笑,我一直在等机会逃离陆府。
我紧紧抱住她:好妹妹...
计划很快敲定:雨薇扮作陆瑾瑜的侍妾,以检查货物为名进入盐仓;我和韩冲则扮作她的随从。一旦找到谢云书,立刻发信号,里应外合。
我们骑马穿过寂静的街道,向城门疾驰。夜风吹起我的衣袍,也吹散了些许恐惧。无论父亲的话有几分真实,此刻我只确定一件事——我必须救出谢云书。
城门处,雨薇亮出陆府令牌,守卫二话不说就放行了。出了城,道路变得崎岖不平,马蹄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前面就是。韩冲指着一片黑黝黝的建筑群。
盐仓外点着几盏风灯,隐约可见几个身影在巡逻。我们下马步行接近,雨薇整理了一下衣衫,昂首走在前面。
站住!什么人?一个守卫喝道。
雨薇扬起令牌:陆府二夫人奉爷之命,来验货。
守卫凑近看了看令牌,又打量了一下雨薇:这么晚了...
爷明日要见首辅大人,急需那批特殊货物的资料。雨薇的声音突然变得娇媚,还是说,你想让我空手回去,告诉爷你拦着不让查?
守卫立刻变了脸色:不敢不敢,夫人请进。
我和韩冲低着头跟在雨薇身后,顺利进入了盐仓。里面比想象中要大得多,堆满了盐包和各种货物。几个守卫懒散地坐在一旁喝酒,见我们进来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大牢在哪?雨薇低声问一个领路的守卫。
后面单独的小院。守卫指了指,不过那犯人快不行了,爷说天亮前解决掉。
我的心脏几乎停跳。不行了?谢云书怎么了?
雨薇稳住声音:带我去看看,爷有话要我亲自问他。
守卫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我们穿过几排货架,来到一个小院前。院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腰间别着明晃晃的刀。
这是...
爷的侍妾,来问话的。领路守卫解释道。
大汉检查了令牌,不情愿地让开。我们刚踏入院子,就听到一声压抑的呻吟从正中的屋子里传来——是谢云书的声音!
我几乎控制不住要冲进去,韩冲暗暗拉住了我的袖子。雨薇会意,对守卫说:你们在外面等着,爷交代的话不能有第三人听见。
守卫们交换了个眼神,退到院门口。我们快步走进屋子,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如刀绞——
谢云书被铁链吊在房梁上,身上的白衣已经染成暗红,脸上毫无血色。听到动静,他勉强抬起头,在看到我的瞬间,眼中闪过震惊和痛苦。
清歌...快走...他气若游丝地说。
我冲上前,颤抖的手抚上他的脸:别说话,我们来救你。
韩冲已经掏出工具开始撬锁。雨薇守在门口,警惕地观察外面的动静。
你不该来...谢云书艰难地说,太危险...
闭嘴。我哽咽着打断他,你以为我会丢下你吗?
锁链终于松开,谢云书整个人倒在我身上。他瘦了许多,骨头硌得我生疼。韩冲架起他另一只胳膊,我们悄悄向后窗移动。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和马蹄声。雨薇从门缝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不好,陆瑾瑜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