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陶 冶 仲呈祥

纪录电影《她是红线女》以严谨求实的艺术品格、高远深邃的文化立意、完整精巧的叙事结构、翔实丰富的历史资料，真实地呈现了一位世界级戏曲艺术家与一个剧种、一座城市之间血脉相连的文化关系，为民族艺术的传承发展树立了典范。

真诚认真是艺术创作的根本态度

《她是红线女》最打动人心的，是创作者贯穿始终的那份真诚与认真。影片用3年时间搜集整理了大量珍贵的历史影像资料，采访了数十位与红线女有过交往的见证者，甚至不辞辛劳地追寻到艺术家生前用过的戏服、道具等实物细细品味。这种“慢工出细活”的创作精神，彰显了文艺工作者应有的职业操守和艺术品格。

影片的真诚更体现在对红线女艺术人生的真实呈现上。创作者没有刻意美化这位艺术大师，而是以辩证唯物主义的态度，既展现了她艺术巅峰时期的辉煌成就，也如实记录了她在特殊时期的艰难坚守；既呈现了她对粤剧改革的坚定执着，也不回避她在艺术探索中的挫折与困惑。这种实事求是的创作立场，体现出对历史负责、对艺术负责、对观众负责的严肃态度。

特别值得称道的是，影片将红线女的艺术实践置于粤剧发展史的宏观视野中考察，通过严谨的学术考证和深入的艺术分析，揭示了“红派”艺术形成的文化脉络和美学特征。这种将艺术研究与影像叙事相结合的创作方法，既避免了传记片容易陷入的“流水账”窠臼，又克服了纪录片常见的“说教化”倾向，实现了有思想的艺术与有艺术的思想的有机统一，形象展示出“红派艺术”的六大要素：一是有承传，二是有经典，三是有代表作，四是有观众基础，五是有弟子传承，六是有理论家为之总结出对中华戏曲美学和粤剧艺术的独特贡献。这种创作上的认真与严谨，成为纪录电影创作的榜样。

艺术家与城市的文化共生

《她是红线女》超越了普通人物传记片的局限，从文脉传承与发展的角度，揭示了红线女艺术实践的时代价值和文化意义。影片以红线女的艺术人生为线索，勾勒出粤剧这一古老剧种在世纪中国社会变革中的发展轨迹。从新中国成立初期对传统剧目的整理改编，到改革开放后现代戏的大胆探索；从立足岭南的本土化创作，到走向世界的跨文化传播，红线女的每一次艺术选择都与时代脉搏同频共振。这种将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相结合的叙事视角，与电视剧《人世间》通过平民史诗折射社会变迁、《大江大河》通过改革者群像展现时代变革的创作思路异曲同工，体现了“文艺是时代前进的号角”的崇高使命。

影片对红线女与广州城市文化关系的揭示尤为深刻，通过大量历史影像和现实场景的交织呈现，观众清晰地看到：红线女塑造的粤剧艺术，已经成为广州城市文化的重要标识；而她培养的众多粤剧人才，她参与建设的文化设施，她倡导的艺术活动，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的文化记忆。这种艺术家与城市的文化共生关系，印证了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的“城市历史文化遗存是前人智慧的积淀，是城市内涵、品质、特色的重要标志”的深刻论断，为当下城市文化建设提供了有益启示。

“形神兼备，意境深远”的美学追求

《她是红线女》采用“起承转合”的传统叙事框架，以红线女艺术生涯的关键转折为节点，形成了环环相扣的戏剧张力；同时运用多线索交织的复调结构，将个人命运、剧种发展、城市变迁三条线索有机融合，构建起立体化的历史图景。

创作者搜集整理了跨度达半个世纪的珍贵影像，包括红线女早期舞台演出、出国交流、教学实践等各个时期的真实记录；同时，通过对数十位见证者的深入采访，获得了大量第一手口述史料。这些翔实的资料不仅增强了影片的历史真实感，更让观众得以近距离感受红线女的艺术魅力和人格力量。此外，影片没有停留在资料堆砌层面，而是通过精心的剪辑和艺术处理，使历史影像焕发出新的生命力和艺术感染力。

影片在视听语言的运用上也颇具匠心。该片将戏曲的虚拟美学与电影的纪实特性相结合，通过特写镜头捕捉眼波流转的微妙表情，运用长镜头展现行云流水的身段表演，实现了传统艺术与现代媒介的完美对接。在声音设计上，采用同期声与后期配唱相结合的方式，既保留舞台演出的临场感，又确保录音质量；在画面处理上，运用数字修复技术让历史影像重焕光彩，通过虚实相生的镜头语言营造出诗意的艺术氛围。这些艺术手法不是简单的技术炫耀，而是始终服务于主题表达和人物塑造，体现了“形神兼备，意境深远”的美学追求。

影片以红线女的艺术实践为镜，照见当前戏曲传承中的诸多问题。红线女对传统剧目的整理改编，启示我们如何“有鉴别地加以对待，有扬弃地予以继承”；她对现代戏的大胆探索，示范了如何“同当代文化相适应，同现代社会相协调”；她对青年演员的培养，展现了“口传心授”传统教学方法的当代价值；她对戏曲理论的重视，凸显了艺术实践与理论建设的辩证关系。这些宝贵经验，对纠正当前戏曲传承中存在的“重申报轻保护”“重形式轻内涵”“重表演轻理论”等倾向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总之，《她是红线女》通过对一位艺术大师的生动刻画，不仅弘扬了一种精益求精的艺术精神，也为今天的艺术创作提供了诸多启示：真正的艺术经典，必然扎根于民族文化的沃土；真正的艺术大师，必定与时代同频共振；真正的艺术创新，必须建立在对传统的深刻的守正理解之上。

（作者陶冶系暨南大学教授，仲呈祥系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文艺评论家）

来源： 文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