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奥斯卡，把最佳男主角桂冠给了小丑扮演者杰昆·菲尼克斯。从《蝙蝠侠黑暗骑士》到《小丑》，从奥斯卡最佳男配到奥斯卡的最佳男主，小丑这一角色走完了年的轮回。伴随这种转变的，还有这两部电影截然不同的分级，一个是轻松的的PG-，另一个却是沉重的R。

这几乎决定了，《小丑》注定要承受比《蝙蝠侠黑暗骑士》更多的非议与责难。暴力的泛滥，罪恶的狂欢。这些基于影片主题之上的批判与责难，似乎一直都是电影《小丑》挥之不去的梦魇。

但我们更应看到，《小丑》源于苦难的沉重，让它天然地具有某种哲学上的本质与象征。透过这些晦涩的表象，似乎更能追寻事实的真实与方向。而这些，远比苍白的道德拷问要更有力量和意义。

一、隐喻式寓言的适当与失当

如果暂时抽理《小丑》那些富有争议的主题，把注意力放到影片的艺术与审美上，那我们肯定会形成一个共识。这部电影的艺术审美是无可挑剔的，它娴熟地运用了色彩、对白、镜头这些表现手段，为我们呈现了一部关于哥谭的寓言乌托邦。

对比强烈的色彩。影片开始，收音机广播就传出了垃圾转运工人罢工，导致城市垃圾丛生的消息。导演把哥谭置于一个阴暗破败的环境中，暗示着这样的一个地方，无疑是一个罪恶滋生之地。

纵观全片，影片的氛围都很压抑，你完全看不到哥谭的阳光明媚。电影的故事大部分发生在晚上，少数在白天的场景，你也很少能看到温暖的阳光。即使那些透着光亮的地方，也只是一些刺眼的人造光源。可能，这只是一片远离了光明的遗忘之地。

但在小丑的服饰上，色彩的搭配却十分大胆。在抢夺广告牌那一幕中，小丑头戴着绿色的假发，红色的圆鼻子小球与嘴唇,与周围破败的环境形成了强烈对比。

把这种对比推向高潮的是台阶下的舞蹈。在杀死陷害自己的同事后，环境一扫过去的阴霾与压抑，小丑也再一次翩翩起舞。红色西装，黄色马甲，加上绿色衬衣。这几种明亮的暖色搭配在一起，加上杀戮的情节，带给观众一种近乎荒诞的震撼。

意味深长的镜头。亚瑟遭同事陷害，被扫地出门。他走下楼梯时，将贴在墙壁上的DONT FORGET SMILE中的FORGET去掉，从不忘微笑”到“禁止微笑”。这预示：一直以传递微笑为使命的亚瑟，第一次对自己的信念发生了怀疑。这是无情的命运把他拖拽着走向黑暗的第一步。

那一次的他，步履沉重地走在回家的阶梯上。他身着一身暗淡的衣服，努力向上攀爬着命运的阶梯。尽管同事嫁祸于他，但亚瑟并没有放弃希望。因为家中还有个深爱着他的母亲，那个称呼儿子为“开心”的慈母。

后来，他认为找到了所谓的真相，残忍弑母，并杀死同事后。他身着鲜艳的小丑服装，以一种充满诗意的狂欢，从那个阶梯上踩着舞步轻盈而下。命运的阶梯被他践踏在脚下，那个善良的亚瑟一去不复返，而小丑则大笑着走上了舞台。

一语双关的字幕。小丑亚瑟在第一次接受心理治疗时，告诉医师：我正在服用七种不同的药物。这其实暗藏了一个宗教的隐喻。七种药物，指代着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和色欲七宗罪。预示着怀着喜剧演员梦的亚瑟，最终会变成小丑，滑向罪恶的深渊。

在火车上杀掉三个年轻人，以及后来逃避警探的追捕中，地铁广播多次重复：请远离正在关闭的车门。从小丑第一次行凶杀人，亚瑟就没有远离车门，他心中的小丑已经摆脱了自己的道德束缚，从紧闭的心中夺门而出。

《小丑》作为一部隐喻色彩浓厚的乌托邦寓言，它丰富的可解读性，增强影片的深度与广度。但不可避免地，它的模糊与不确定性，很容易从隐喻适当走向失当，造成影片的误读。

二、小丑的误读与误解

批评者指出：电影《小丑》存在暴力滥用倾向，对小丑的形象塑造有美化暴力的嫌疑。尽管主创团队多次在公共场合回应：电影绝无美化小丑之意。但从小丑多次行凶后的翩翩起舞来看，这种解释似乎过于苍白与无力。

影片过于晦涩的寓言式表达，似乎更让此类话题升温和发酵。在北美公开上映时，影院甚至不得不驻守警察，以防观众情绪遭受影片的煽动与点燃。

其实，本片最大隐喻则来自小丑的那句话：

我曾以为我的人生是一出悲剧，但今天我才意识到这是部喜剧。

或许，从这句对白入手，才是电影《小丑》的正确打开方式。

何谓悲剧？何谓喜剧？

鲁迅先生在《再论雷锋塔的倒掉》中说道：悲剧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

曾经亚瑟以为，自己所遭受的一切不公、压迫与歧视，尽管难以忍受，但都是可以改变的。他在脱口秀现场腼腆而自信地告诉主持人，妈妈说我是为了传递欢笑而诞生于世的。尽管人们抢走他的广告牌，将他的尊严狠狠践踏在地，他仍对这世界怀有深深的善意。

他认为自己的生活是有价值的。但母慈子孝神话的破灭，成了压死亚瑟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悲哀地发现，那个一直要求他做个善良人的母亲，竟然是个虐待狂。自己以往所有的理想与奋斗，不过只是个蹩脚的笑话。

这是让我最具寒意的情节，亚瑟的最大悲哀，就是一次次从谎言中醒来，却陷入下一个谎言。

同事送他防身的手枪，不过是为了挤走他；脱口秀主持人承诺给他出演的机会，不过是为了制造为一个可怜的笑点与笑柄。更让人寒心的是，那个慈爱的母亲形象，也被人篡改成了可怕的谎言。

亚瑟翻阅了阿卡姆精神病院档案，发现了自己眼中所谓的真相：自己不过是母亲的养子，童年时期遭受母亲虐待，让自己落下了精神残疾。

但事实真相却是，为了撇清与亚瑟母亲的关系，父亲托马斯维恩伪造了这一切。导演本可以隐晦地表达，但却直接给予了影像呈现。

《小丑》戏外的误读不过是遭遇道德家们呐喊与示威罢了，但电影中亚瑟对母亲的误解，才更让人感慨命运的悲凉。

她与亿万富翁托马斯邂逅并相爱，但巨大的阶层鸿沟让二人分开。她遭到无情抛弃后，也没有对这世界怀有敌意。她总是让亚瑟保持微笑，并挂上笑脸。她努力摆脱黑暗的沉沦，但善良的她，命运给予的是来自儿子的屠刀。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命运的无情恶意。身处假象与谎言中的亚瑟，当然认为自己的人生只是一出喜剧。但透过真相，这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三、醉生梦死的《小丑》

在《悲剧的诞生》中，尼采认为：悲剧来自日神，对应生理状态是梦；而喜剧来自酒神，对应生理状态是醉。

电影《小丑》悲剧命运背后的哲学根源，即日神与酒神二元对立下的冲突。

1、被日神唾弃的亚瑟。亚瑟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喜剧演员，但第一次的就演砸了。受身体缺陷影响，他在观众还未发笑时候就发出了惊悚的笑声。

遭遇同事陷害、脱口秀理想梦碎，甚至人们希望亚瑟假装没病。所有的这一切，让他发出了强烈的控诉：一个温暖，一个拥抱，一点尊敬都不给我吗？

梦想破灭，那个一直孜孜不倦追求理想的亚瑟从梦境中醒来。日神拒绝了虔诚的亚瑟，他不得已走上了追寻酒神的道路。处处被命运压抑的亚瑟在梦境幻灭中死去，暴虐的小丑在醉态中诞生。

2、遭酒神引诱的小丑。在电影中，亚瑟差不多跳了次舞蹈。在日神一直未接纳他的时候，酒神却频频招手。很多批评家诟病，导演毫无道德感让作恶的小丑杀戮后翩翩起舞。殊不知，亚瑟一直压抑心中的那头猛兽。

自身命运的多舛，更是源于身体的残缺，让他成为别人眼中的怪胎。他常常无端发笑，但并非正常的感情流露。身体与情绪背离表象下，是肉体与灵魂的激烈冲突。

正如尼采指出那样：

总之，问题全在于生命力：你健康，你就热爱生命，向往人生的欢乐；你羸弱，你就念念不忘死亡，就悲观厌世。

3、献祭给酒神的罪恶狂欢。归顺酒神的小丑，终于达到了肉体灵魂的协同。癫狂的大笑，夸张的肢体语言。蜕变为小丑的亚瑟，不再被日神和酒神撕扯。他成为了酒神的信徒，并无意间成为了一场罪恶嘉年华的发起者。

这种对暴力的热衷，绝非是普通犯罪，它不以追求金钱为出发点。在《蝙蝠侠黑暗骑士》中，不论是抢劫银行，还是与蝙蝠侠的冲突。小丑对财物的追求，以及肉体的折磨和消灭并不是第一位的。

相反，对于灵魂的破坏和引诱，才是小丑一直乐此不疲的追求。小丑第一次挣脱亚瑟束缚，在地铁上杀人，无意间却成了一位罪恶领袖的代言人。他的小丑身份，甚至成为了反抗体制的文化符号。

小丑点燃大家的怒火与不满。那些街头的施暴者，在亚瑟同父异母年轻弟弟布鲁斯韦恩前，杀死他们的父亲。小丑在走向天堂的阶梯上步履艰难，但在奔向地狱的阶梯上却轻盈灵动。

为了将象征光明的蝙蝠侠带入罪恶的深渊，小丑甚至不惜激怒蝙蝠侠，让他杀死自己。

四、我们与恶的距离

英国《电讯报》问小丑扮演者杰昆：“你是否担心电影上映后，片子表现的思想影响现实生活中绝望无助的人，他们是否会向小丑一样在现实生活中酿出惨案？”

结果杰昆拂袖而去，这个没有给出的回答，其实指向了关于电影一个重要命题，电影与道德的关系。

究竟是暴力的狂欢还是罪恶的审判？

导演昆汀一直坚称，自己暴力美学风格电影只是一种艺术风格，他从来不会为电影赋予任何意义。但电影是社会生活的延续，不管导演如何坚持零度道德的影像呈现，电影都会有它自己的温度。

因为导演可以不设立场，但观众终究有自己的解读。无论是《小丑》，还是《蝙蝠侠黑暗骑士》，暴力的诗意化煽动，很容易让影片走上危险的岔路口。

当然，电影与社会并不是严格互为因果。如果非要追根索源，电影只是社会的缩影。破败的哥谭，你可以看到美国社会的影子。

从此角度出发，影片不过是现实的继续。就此而论，影片只是一种重现和警醒罢了。

电影中，亚瑟的母亲全力阻隔罪恶。她不希望亚瑟因自己的遭遇而对社会不满，但罪恶像瘟疫一样不可避免地传染给亚瑟，并经亚瑟之手传递给更多带着小丑面具的人。

怀有双亲死亡之痛的小维恩，却成长为了扬善除恶的蝙蝠侠。同是罪恶土壤开出的花朵，却结出了不同的果实。

背后的真相触目惊心，日后的蝙蝠侠小韦恩的父母死于犯罪，他当然反对犯罪，甚至在惩治犯罪过程中，天然地厌恶暴力。父母的死亡，让蝙蝠侠拥有一种特别的人道。他多次面临犯罪甚至死亡威胁，但不杀人却成为了他最重要的行事准则。

而亚瑟却源于正义社会对他的无情抛弃，他杀死自己的母亲，也斩断了对这个社会的最后依恋。让人悲痛的是，他自己解开的所谓母亲形象的真相，却是托马斯维恩，即他自己亲生父亲编造的一个谎言。

让亚瑟蜕变为小丑的，除了伪善的正义，还有可怕的谎言。当然，雪崩之前，没有任何一篇雪花是无辜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托马斯维恩的谎言最终反噬般杀死自己。

在《蝙蝠侠黑暗骑士》里，一切尽在掌握的小丑可能怎么也不明白，两艘船上的人们，不管是来自监狱的恶徒，还是普通市民，都没能按下那个起爆按钮。

因为所有哥谭人民，在生命几乎走到尽头的时候，都选择了相信蝙蝠侠。他们坚信，即使不按下按钮，仍有活下去的希望。

故事又回到了原点，儿子蝙蝠侠完成了对父亲托马斯维恩的救赎。

所以很可惜，小丑没有早点遇见成年的蝙蝠侠维恩。

结尾：

&#;大自然的星空，群星灿烂，有的星宿孤独的燃烧着，熄灭了，很久很久以后，它的光才到达我们的眼睛。

摘自茨威格《威尔逊的梦想与失败》

有时候，我们与电影的距离，并不是座椅到银幕那般贴近。如果你对《小丑》的绝望感到不满，那不妨再看看《蝙蝠侠黑暗骑士》。

既然有了一个光明的结尾，那我们也不必抱怨那个黑暗的开始。

毕竟某种程度上，《小丑》只是《蝙蝠侠黑暗骑士》的一部前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