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万零七次月圆时，克洛维在钟楼顶数到了第七声钟响。他的手指如往常一样缓缓拂过青铜怀表，这块表已陪他度过三百年时光。雨丝如针，刺穿夜雾，也刺进他冰封的胸膛。远处，艾莉丝书房灯光终于熄灭，仿佛暗夜里一颗微弱星辰的隐没。

克洛维是永生者，拥有不朽的时光却无休止地品尝着孤寂。唯有艾莉丝，图书馆里那位低眉翻阅古籍的女子，她专注翻阅古籍时鬓发垂落，她为书中情节动容时眼睫轻颤，都像投入克洛维心湖的石子，激起他从未体验过的涟漪。他长久凝望着她，仿佛她才是自己孤寂世界里唯一珍贵的时间刻度。但血族长老的告诫如同古老咒语悬于头顶：“时间会替你埋葬她，克洛维。永恒之爱终归是痴妄。”

又一个圆月之夜，克洛维再次来到艾莉丝门前。门扉轻启，艾莉丝身着月白长裙，裙摆上沾染着几点深红酒渍，宛若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她微微歪头，眼神明亮而神秘：“克洛维先生，今夜我准备了特别的酒。”

他走进门内，目光落在桌上那只深红液体荡漾的水晶杯上，那深红液体在灯光下荡漾着微光，浓烈馥郁的酒香中，却掺杂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苦杏仁气息。克洛维的心骤然沉入深渊——那分明是氰化物特有的死亡气息。艾莉丝双眸如星，仿佛能穿透他永恒的面具：“我翻阅过那些古老的卷宗，知道您是谁……也知道您为何总在远处凝望。”

他瞬间明白了所有：她分明早已窥破他非人的身份，今夜这杯毒酒，是她以生命为赌注的孤注一掷——若他拒绝，她将以死成全自己卑微的期待；若他饮下，则是以永生为代价交换一次拥抱她的机会。克洛维凝视着艾莉丝，她眼神里的决绝与期待如光如焰，正灼烧着他早已冰封的灵魂。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月光般澄澈而决绝：“我赴约而来，艾莉丝。”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剧毒瞬间如烈火燎原，灼烧着每一寸血脉，他感到自己永恒的生命正被寸寸撕裂。克洛维却只是轻轻握住艾莉丝的手，声音在痛苦中依旧温柔：“你的酒……滋味胜过百年的月光。”艾莉丝的手在他掌中颤抖，她眼里的星光倏然熄灭，化作滚烫的泪珠坠下：“我赌错了？我竟……竟害了你……”

克洛维猛然将她拥入怀中，体内奔流的毒液与翻涌的深情终于冲垮了所有堤防。他俯首，冰冷的唇贴在她温热的颈侧，尖牙刺破肌肤。艾莉丝身体剧烈一颤，痛呼被扼在喉间，克洛维清晰感觉到她温热的血液涌入自己冰冷的躯体。怀表从克洛维指间滑落，表壳碎裂，细小齿轮四散飞溅，如同他们共同碾碎的时间秩序。

窗外，雨势渐弱，东方天际透出第一线灰白，钟声骤然响彻全城。克洛维抬起头，唇边染着艾莉丝的血，在晨曦微光中异常刺目。他怀中的艾莉丝面色苍白如纸，体温正飞速流逝。他凝视着窗外那即将吞噬黑暗的曙光，声音如誓言般穿透晨钟：“艾莉丝，我终将寻你归来，无论千年万年。”

怀中人冰冷的手指忽然轻轻拂过他的心口，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微笑在她唇边绽开：“我……等着……”

黎明之光终于刺破云层，直射入窗棂。克洛维抱着艾莉丝，静立于晨昏交界之处，任由那能焚毁他永恒的光线一寸寸舔舐上身体——他屹立如碑，灼热剧痛自皮肤渗入骨髓，与毒药在血脉里共同奔涌，仿佛一场旷日持久的殉道之焰。

时间会偷走所有玫瑰，却无法熄灭燃烧成灰烬的凝视；克洛维的獠牙刺入永恒黑夜，只为在艾莉丝短暂的生命里，刻下比不朽更深的印记。

当死亡成为情书，当初吻即是永别——他们以剧痛交换永生，在时光尽头，共同签下那份以灵魂为印的永恒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