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难自制(周振荣执导电影)
第1章
深城,十一月。
天高云淡,凉风吹过,路边悬铃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潇洒抖落秋意。
昨夜下过一场雨,草木泥土味萦绕鼻腔,金黄落叶洋洋洒洒铺满水洼。
“你就是庸医!!”
尖利的女声不分皂白刺破平静,窗外的叶子在这声浪中颤巍巍落下。
门诊室内,身穿白大褂的纤丽身影平静歪头,试图拯救差点被损伤的耳膜。
茶色长发低挽脑后,转额时,柔软的发丝拂过勾勒细致的眉眼线条。
浅透的琥珀眸微抬,平淡地看向面前大妈蓄力指着她的粗短手指。
余皎保持基本的耐心,声音轻缓:“不好意思,我们无法按照您一周之前在社区医院的检查报告进行诊断。”
儿科发生这种纠纷屡见不鲜,她早就习以为常。
大妈站起来,“哐哐”拍桌子,扯着嗓子吼:“你就是想骗我们做检查多赚钱!”
办公桌连连震动,身旁的小袁护士上前制止。
余皎眉心那处薄白的皮肉绷紧,抬眸,音色柔中带凉,“时间间隔太久,我们无法相信。请不要干扰正常医疗秩序。”
“先做检查,然后拿着报告来找我。”
一旁的年轻母亲抱着哭闹的孩子连连道歉,局促地接过单子,想要把大妈拉出去。
大妈压着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越想越气。陡然挣开束缚,几个大跨步朝她走过来,手高高扬起。
“这么年轻哪会看病!”
余皎眸中情绪稍褪,起身躲过大妈的掌风,脚下一旋往外走,转眸示意小袁叫保卫处。
大妈回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极大,“你还想跑!”
“长得好看但全是黑心肠啊!大家都过来看看,医生骗钱了!”
大妈的嗓门穿透整个门诊大厅,引得所有人都把目光投过来。
局势陡然间混乱。
余皎的力气完全比不过大妈,雪白袖口攥出褶皱,身后迅速站满叽叽喳喳看热闹的人。
几个保安急忙赶来,一左一右架住大妈就要往外带,
余皎冷着脸用力抽出手臂,解脱的一瞬,一股刺痛感火辣辣地从手背传来。
微微蹙眉,低头一看,几道血印在皙白的手背上格外显眼。
她正要转身离开,大妈嘴角一绷猛地倾身,一巴掌推过来。
肩头倏然一震,她连连向后踉跄。
脚跟被座椅绊住,身子刹那间失去平衡。
耳边声音化作嘈杂浪潮,脑袋有一瞬的空白。
“余医生!”
“师妹!”
刹那间,后背横抵过一只有力的手臂,带着她稳稳站住身子。
清冽微苦的冷杉香气猝然扑入鼻腔。
心脏狂乱跳动,她下意识抬头看,毫无准备地,撞入一双深晦幽静的眸。
呼吸有一瞬停住。
周居凛站在离她半步之遥的地方,刚伸出的手慢条斯理地收回。
黑色大衣挺括工整,宽肩窄腰的身材将最沉郁的颜色撑出难言的张力。
骨相廓朗凌厉,漆眸视线俯低,寡淡地落在她身上。
这张顶级的皮囊,好似一瞬间将她拉回到几天前,在瑞士复古情调的小酒馆见到他时的那晚。
也是这样,平淡到近乎没有情绪地扫过她一眼,然后淡然地与周边朋友谈笑。
那时的他要比现在蛊惑人心,仰头喝酒时,脖颈线条随着动作拉紧,将色|气逼至顶格。
所以她才会鬼迷心窍,借着酒精将他拉入失控迷乱的漩涡。
手腕被人拉着向后退了半步,她蓦然回神。
师兄蒋培然将他拉过来,忙打招呼:“院长,主任。”
余皎这才看清目前的局面。
乌泱泱的人群以他为中心簇成一弧。
左侧西装革履,还有几个眼熟的政界商要。
右侧都是熟悉的医院领导。
他游刃有余地站在中间,身形落拓挺拔。
他好像生来就如此,在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高高在上。
余皎压下所有心思,和领导们打招呼。
有人过来处理这件事,而他只是看了她几眼,便被人引着从中央扶梯处离开。
一切归于平常。
“师妹?”蒋培然看她还愣着,出声道。
余皎对上他疑惑的眼神,笑了笑,“好像认错人了,就出了会儿神。”
蒋培然将信将疑地点头,“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我出门诊没办法帮你。”
说着,视线又朝着楼下那抹清峻的身影看去,若有所思。
——
休息室。
小袁护士给她包扎伤口,心有余悸道:“这阿姨不讲理起来真是吓人,看给你抓的。”
余皎却没把心思放在刚才的混乱上,脑海中止不住想那个人。
她垂眸,轻抿淡色的唇,“小袁,你知道刚才院长他们为什么会过来吗?”
她不敢挑明问他。
“你前段时间瑞士进修不知道,最近院里搞智慧医疗什么的嘛,政府大力支持说要做成标杆。医院跟众柏科技合作,刚那个最帅的就是众柏的总裁,来考察的。”
余皎心念一动,期待无知无觉冒头,“可是众柏亚太区的负责人不是他吧?”
他不是一直在旧金山吗?是要回来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袁随口说,“余医生还关注这方面的消息?”
她笑了笑,“就是,不小心看到过。”
小袁没多想,自顾自感叹:“我以为总裁都是那种四五十岁的啤酒肚地中海,没想到是个浓颜大帅哥。”
“我觉得他至少。”小袁回味,“手上的青筋你看见没,配上那张冷脸,太涩了!”
她模仿刚才的境况,“当时他就用一只手就把你稳稳当当地扶住了,看起来一点没用力,超有性张力,嘶哈嘶哈。”
余皎不期然被口水呛住,后背莫名觉得不自在。
小袁笑她:“余医生,人之常情,别那么激动嘛。”
小袁边贴敷贴边说着:“你也够倒霉的,刚从瑞士回来就来上班,一上班还遇到这事儿。”
“好了,记得及时换药。”小袁收拾好药品起身。
余皎坐在原处。
终究按捺不住打开手机搜索“众柏科技”有关的信息,目光在众多信息上移动。
产品线开拓,
技术革新,
人才计划,
......
没有任何关于他回国的消息。
如果他决定回国的话,深城的财经媒体大概会疯了一样地轮番报道,哪会这么平静。
毕竟周家在深城盘踞多年,举足轻重。
深城作为一座国际化的大都市,企业遍布。
周家是这其中的佼佼者。
自民国发家,经过数代的经营积累,周氏旗下子公司已遍布房地产、航运贸易及文化产业等领域。
周居凛毕业之后,并未接手周氏的强势产业,反倒另辟蹊径在北美创立众柏科技。
眼光独到,行事果断,是财经媒体对他常用的形容。
他一如高中时耀眼,而他们之间如隔天堑,要想知道他的消息总是艰难又滞后。
既然官方网站没有,媒体也没有风声,大概还是没有回国的打算吧。
余皎苦笑,那点极淡极淡的期待随着她的起身,消失在脑后。
——
驶向众柏科技大楼的黑色库里南内,助理廖聪通过内视镜看了眼正闭目养神的老板。
按照往常把行程汇报了一遍后,又说起件事,“老板,苏小姐问您下午能不能腾时间去看一趟兜兜。”
兜兜是老板表姐的儿子,才一岁多,最近生病住院,就在深城二院这里。
刚才考察时太忙没顾上去看,只有他拿着东西过去打了招呼。
周居凛捏了捏眉心,淡声道:“看情况。”
廖聪默默点头,想起点什么,清了清嗓子,慎重道:“老板,刚才那个医生,就是余皎余小姐。”
“嗯。”
反应平淡,像是早就知道。
“那......我要不要去联系余小姐。”
前几天在瑞士出差,他去酒店接老板,门刚打开,就吓得后退几步。
客厅凌乱不堪,老板的衬衫外套全在地上,茶几上还有几个拆封的盒子。
他正犹豫着敲不敲卧室门时,老板恰从里面走出来。
刚洗完澡,穿着浴袍。
他一眼就看见,有两道划痕从脖颈偏下的位置一直延伸至衣领。
脖子尚且如此,别的地方他根本不敢想。
忙挪开视线,没过几秒,手机上收到老板发来的一个名字——
【余皎。】
“把人找出来。”老板发号施令,语气平稳,但绝对说不上温和。
后来他才知道,老板是被睡的一方,而且被睡了之后对方还溜之大吉,把老板一个人留在床上。
等到他调出资料来,不由诧异。
医院证件照上的女孩穿着白大褂,五官清丽雅致,雪肤浅瞳,看起来又乖又柔和。
实在是不像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话问出口,后座上的人沉默了几秒。
“不用。”
又过几秒。
“晚上去看兜兜。”
第2章
晚上,余皎值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
儿内的主任倪香霖是余皎的老师,面冷心善,医术高明。
此刻,她肃着脸,不怎么温柔地翻动余皎带伤的左手。
又给她上了一遍药,“不长记性,遇到这种不讲理的,直接叫保卫处!”说着,上药的力度都大了几分。
余皎忍不住痛呼一声,“我已经够及时了,谁知道那阿姨速度这么快,手劲还这么大。”
倪香霖冷哼一声,“今天要不是有人扶住你,你可就摔惨了。”
“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吧,脑子跟被摔坏了一样,傻站着也不知道说话,还好人家小蒋提醒你。”
余皎乖乖点头,她说什么都是对。
倪香霖看她这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心里暗叹。
这小姑娘看着好说话,其实性子倔得很,主意很大。
有天赋肯吃苦,年轻一辈里属她最出色,所以前段时间瑞士进修的名额给了她,也没人不满。
平常也细心体贴,她打心眼里喜欢她,于是就忍不住为她操心。
“小蒋对你是真没话说,你们又都是崇英大学出来的,人家现在在儿外表现出色,性格好,长得也很周正,你怎么就看不上人家呢?”
余皎抿唇,“老师,我目前还不适合进入一段感情。”
“而且我对师兄真的没有感觉,如果我答应了对他不公平。”
倪香霖长叹,“真是不明白你,都了,一点都不着急,过了年你就,这会儿不考虑什么时候考虑。”
她凑近压低声音说:“自从你进了医院,不知道有多少科室的人朝我打听你,我说你还小呢都压着。其实是我觉得那些人都配不上你,想让你自己找更好的。”
“现在好了。”倪香霖恨铁不成钢地摊手,“你都了都没找来一个,真是白瞎你妈给你生的这副好模样了。”
余皎确实长得漂亮,整个科室公认的美女。
不是那种妖娆浓艳的大牡丹,更像是开在春天里的玉兰花,粉里透白,高悬枝头,勾得人想折却又苦于够不到。
皮肤莹白如玉,小脸上的五官线条细致端丽。
远山眉下一双浅透的琥珀眸,像被清水濯润一般。
笑起来时,眼尾下压,柔软得惹人。
所以倪香霖才说她看起来很乖顺听话,外貌的欺骗性加成许多。
余皎失笑,她讨巧地捏捏倪香霖的胳膊,“您就别操心了,我随缘。”
“随缘随缘,你妈也不着急?”
“我妈您还不清楚,这几年不那么拼工作了,心态比我都好,一个人天南海北地转,我都见不着她人。”
“要不我给你安排几个相亲吧?”倪香霖兴致勃勃,“这个骨科的......”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天呐都这个点了。”余皎装模作样地看表,“我要去查房了,差点耽误了。”
尾音一落,人就开门离开,关门的时候还笑盈盈地看她一眼,那双浅眸清润得都快滴出水来了。
这小坏孩!
——
余皎从主任办公室逃出来查房。
看完普通病区,楼上VIP病区还有一个。
昨晚临下班急诊送来的,肠套叠,复位之后留院观察。
在电梯里回顾过情况,轿厢也到达楼。
余皎走到房,敲门。
一位年轻女性开门,笑着引她进去。
“余医生。”孩子母亲礼貌寒暄。
余皎走进去,打开床头灯,低头看兜兜状况。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很好地继承了母亲的颜值,圆眼睛骨碌碌地转,见到她来还咧了个笑。
余皎弯腰检查,神情柔和,诱哄道:“阿姨摸一下小肚子哦。”
触诊过后她戴上听诊器听肠鸣音,冰冰凉凉的器械贴上,兜兜以为余皎在跟他玩,咯咯地笑,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白大褂领子,一揪一拽的。
苏遇安探手拉下他不安分的小爪子,“兜兜乖,我们不要打扰姐姐治疗哦。”
兜兜手劲不小,苏遇安拉开的时候,小手随意抓了一把,顺带着拔掉了她挂在白大褂口袋的装饰胸针。
小物件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弧度,“啪嗒”一声落到床的另一侧地板。
“不好意思,余医生。”苏遇安看了一眼,连忙捡起。
“没事。”余皎接过别好,“兜兜恢复得很好,肚子柔软,肠鸣音也正常,今晚情况继续稳定的话,明早就可以办出院手续了。”
“好的,谢谢余医生。”苏遇安压住床上的“小风火轮”,转头故作严肃,“你舅舅已经到楼下了哦,一会他来了妈妈不救你。”
兜兜一听,急忙道:“舅舅,zhou~zhou~”
“走”的发音也说不清楚。
这舅舅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余皎觉得好笑,唇角微微上扬。
“又不听话呢。”
一道低沉微磁的声音慢悠悠从身后传来,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笑容滞在嘴角。
太过熟悉的声音,以至于她无需转头就分辨出来人。
身后脚步声不急不缓地靠近,男人走至床边,冷杉冽香幽幽传来,如同晚秋街道上沁凉的风。
余光里,衬衫半挽的手臂伸向床上的小娃娃,骨廓分明,青色筋脉迭伏在冷白肌肤之上。
指节修长,微凉指背弹了弹小孩圆润的面颊,懒声逗他:“挺会折腾人,病一好就不老实。”
余皎眼皮一跳。
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几帧荒唐画面。
这双漂亮的手,如同凉玉,几天前曾那样冒犯地侵犯她的领域。
可现在隔着半步距离看,如此干净清润,不忍亵渎。
余皎转头,暗恼自己胡思乱想。
周居凛注意到她的视线,指节轻捻,散漫收回放回裤兜。
半敛黑眸,目光慢腾腾巡过一旁的女孩。
不像她那么小心翼翼,他瞧得格外坦然。
深隽的五官不辨情绪,眼神却谈不上清白,卷着几分莫名的占有和审视。
苏遇安抱臂站在一旁。
透过余皎看向她身后挺拔高大的男人。
壁灯光线散落,拖长的影子,落在余医生身后。
她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不是情侣,偏偏有一种强烈契合的张力。
有意思。
第3章
周居凛没待太久,他好像很忙,在苏遇安拉着她问注意事项的时候撂下一句“开线上会”就出去了。
余皎回答完问题,又被拉着加了微信,才得以走出病房。
一阵凉意扑面,神思清明些许。
原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今天一而再地遇见。
正如在瑞士的酒馆猝不及防地再遇九年未见的周居凛,今天又这样措手不及地重逢被她莫名其妙睡了一晚的他。
当时不管不顾的回旋镖终于扎在自己身上。
倒不如真不再见,也不至于让她如此被动和心虚。
......
良久,抿唇呼了一口气,朝电梯走去。
经过公共休息区时,无意识扫过一眼。
身形一停。
公共休息区是露天式设计,没什么人,凭栏处,男人单腿弯曲依靠着透明围栏。
双肘向后搭在栏杆上,左手的指尖把玩一根细长的烟。
没抽,只是随意地捏着。
今夜没有月亮,身后是寥廓的黑夜。
医院的内透灯光斑驳落在身侧,足够勾勒他的五官。
极具攻击性的浓颜,骨相深而冷,双眸狭长微挑。
鼻梁峭挺,却不是单一的直线,有细微的起伏。
此刻看着她,
眼睑半落,寡淡的深眸压出几分睥睨。
他穿着大衣,内里白衣黑裤,清越挺拔。
晚风掠过,衣袂翻动。
平白透出一种清寂枯冷的美感。
他没有说话的意思。
只隔着一段距离看她,拿着烟的那只手,食指曲起,闲散地点了两下。
明明没有烟灰,却像是有火星扑簌落在她的心头。
蓦然一烫。
鬼使神差,她好像明白他的意思。
让她过去。
她欠他一个解释。
可她不想。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也不想继续看着他。
你无知无觉地站在感情的上位,不知道你的出现和离开是一场多大的风暴。
注定会离开,就别有过多牵扯了。
“叮——”
电梯到达。
她毫不犹豫转身迈入电梯。
......
电梯门开,合。
VIP病区沉静下来。
周居凛收回视线,听着蓝牙传来的汇报声,偶尔应答几句,脑海勾勒女孩的身影。
亭亭站立,神情怔忡,浅眸澄澈剔透,蛊惑人心。
楼道的白炽灯光线明亮,将她的肌肤照得近乎透明。
他曾细细摩挲过,所以知道那有多薄嫩。
再见她,并不意外。
在她逃走的当天,助理廖聪就开始查她的资料。
重逢是迟早的事,刚好发生在今天而已。
唯一出乎意料的,是她身边的男人。
指骨微动,细烟从中间断开,被抛落垃圾桶。
余皎。
两个字似是在喉咙缓慢又无声地滚过。
高中时的班长。
干净,单纯,认真。
既然她没有交谈的意思,他也没心思自找无趣。
男人已经坐在沙发上,半张脸匿在夜色之中,讳莫如深。
坐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廖聪小心翼翼抬眼。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上午刚说不联系了,下午见到又让人过来,结果人还这么潇洒地离开了。
老板现在,真的有点......被白|嫖的意思了。
——
经历了兵荒马乱的一天,余皎第二天拖着疲累的身体下夜班回家。
洗完澡出来,外卖也就到了。
刚把米粥和生煎包拿出来,桌上的手机就开始震动。
是闺蜜邱成蹊的视频电话。
两人从高中到大学都是同学,她现在于一家国内知名的潮玩公司Mono做品牌策划,余皎白大褂上装饰的胸针就是Mono旗下的一款。
此刻她在外地出差。余皎从瑞士回来时她刚走,行程恰巧错开。
她单手划开,留着一头顺滑公主切的短发女孩跃出屏幕。
眉眼偏英气,此刻画着泰式妆,将眼尾拉得更挑,鼻梁更高,一副惜字如金的高冷模样。
但一说话顷刻破功。
“皎皎,我快累瘫了,我昨天加班到凌晨一点,晚上睡了五个小时就被通知线下活动的场地出了问题,忙到现在我才回酒店啊啊啊啊。”
“更可恨的是,我昨晚加班累得想死的时候,看到社交平台上我老板香槟游艇纸醉金迷,该死的,我一眼就看出这小子偷走了我的人生!”
“睡前默默诅咒他一生孤寡家道中落沦落风尘比数羊都助眠。”
连珠炮的吐槽缀满幽怨。
刚刚连续工作超过小时的余医生面对睡眠时长五小时且全妆出镜嗓音洪亮的邱女士,违心点头,“邱邱好可怜。”
说完,面不改色地补了句“不如辞职改行做医生吧,医生是这个世界上最轻松的职业。”
“......?”邱成蹊沉默半晌,“你那晚上被周居凛弄|傻了?”
这下换余皎沉默,连带着耳垂都烧红了,只闷头喝粥,头都不抬了。
邱成蹊得逞大笑,“跟你说正经的,我的行程快结束了,后天9号的飞机,我算了算你的排班,你号休息吧?”
余皎埋头,头上下动了动。
邱成蹊暗笑,“行,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拜拜咯,过会儿我还有事。”
话音刚落,对面就利落挂了电话。
余皎抬起头,轻呼一口气。
邱邱说话,一向直白且毫不顾忌。
草草吃完,她回卧室补觉。
......
菱形光斑在眼前一圈一圈扩散。
记忆幻化成像,无声无息潜入梦境。
高三下学期,第一次考试成绩发布时,她满怀期待地站在成绩榜前,乌泱人群推挤嘈杂,她专注凝眸,视线从下往上寻找。
在成绩单上默默比量“周居凛”和“余皎”之间的距离已经成为她的习惯。
每一次的拉近对她来说都是一种难言隐秘的欣喜,是上天给予她默默追随的礼物。
视线缓慢挪移,狭窄的黑白条格紧蹙,她急切又怕错过。
第十不是,第八不是,第五不是......
上移一寸便是一寸的欢喜。
这代表她的进步,以及与他距离的缩短。
她感觉自己像一瓶摇晃后的可乐,欣悦的气泡好像马上要满溢而出——
第二,余皎。
第一,周居凛。
瓶盖弹开,欣悦汩汩涌动,她急切地转身,想去寻他的身影。
哪怕他不知道有一个人在这样默默地比量追逐,哪怕他不知道有一个人在因为这样的贴近而雀跃欢喜。
只要看到他,就好。
她小跑回教室,座位上没有他的痕迹。
是的,人不在,连书包,书本都不在。
只余一张空荡荡的桌子。
“班长,你厉害啊,这次就跟周哥差了三分,你们怎么学的,太变态了吧。”
“之前我还担心周哥出国之后咱们年级第一就被隔壁班那个万年老二抢了,现在看来,要想拿第一还得过咱们班长这一关。”
“走走走,我去成绩榜上拍个照,这可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光荣榜上的成绩了,我要留个纪念。”
“好感慨啊,就这样一声不响地走了,这种阶层的人,毕了业估计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明明在教室,声音却好似比外面更杂乱,嗡嗡作响搅得她心慌意乱。
她木然转头,还没来得及问出那句“他还会回来吗”,心脏已经沉重地坠得她站不起来。
眼前的景象陡然变动,熟悉的教室如碎片般剥落。
一片空茫茫的黑。
她还沉浸在惶惶无措的难过中,后背倏然被人推了一把。
她惊呼出声,重重倒地的一瞬间,触感倏然温缓,眼前的黑化作黑色的床单。
周身的热度急不可耐地燎烧。
难过的酸水炙烤殆尽。
手臂被人拉住拽起,下巴被大掌虎口卡住,控着她转头。
身后是炽热的胸膛,头顶呼吸粗重。
大脑一片空白,目之所及满是天花板的昏昧光点。
倏而,男人胸膛震动,逸出一声轻笑。
懒散沉哑的,丝丝缕缕像是带着电流。
他到底在笑什么。
她已无暇思考。
第4章
“浮调”酒吧,VIP包厢。
昏黄壁灯在木质墙板曝出一团光影,将壁画的框架照得格外莹亮。
棕色皮质沙发围合摆列,黑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和一瓶白葡萄酒。
单人沙发之上,男人双腿交叠,懒散仰靠。白衬衫因为坐姿压出了几道褶皱,平白添了几分浮浪的性感。
凸起的喉结随着他的仰头将上面那层冷白的皮肉衬得更薄,脖颈线条绷紧,五官冷然而清寂,袒露出明晃晃的颓靡。
“咚咚”
方型酒杯磕在桌上的声音清脆,男人撩起眼皮,看向前方穿着深灰色圆领毛衣和休闲裤的人。
微分碎盖头,眼睛很大,卧蚕明显,举手投足随性散漫,少年气十足。
魏京昼把自己刚调的酒放周居凛面前,自顾自灌了口酒,腮部鼓动,迷醉的酒香沁入脾胃,那股少年气里恍然拔出几分暧昧难言的惑。
“兄弟,你别把自己累死了,我买了你们公司股票的。”
周居凛掀起眼皮睨他一眼,懒得搭理。
魏京昼习惯他这爱搭不理的样子,从小就这样,拽的跟什么似的,好像说一句话会死。
“你真打算进周氏了?周氏那群老古董可全跟你爸一个鼻孔出气,你爸控制欲那么强,这次这么快让你进公司,摆明了是想把众柏这块大蛋糕吃下去,盘活旗下那些传统行业。”
当初送周居凛出国的时候,周振荣那个老东西是动过放弃这个儿子的念头的,因为他不好拿捏。能力够强,性格够硬,再加上周居凛母亲那边是国内有头有脸的快消品集团,周振荣看不得儿子比老子强,野心大,不愿意分权。
谁曾想周居凛在国外的时候自己组建团队,从游戏做起,后续又以此为踏板,一边继续开发,一边跨领域拓展云计算大数据和人工智能,这几年抓住风口发展迅速,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多个研发中心,这个时候周振荣让周居凛进公司在他手底下做事,打的什么算盘一目了然。
“只要他吃得下,随他便。”周居凛随意地看着杯中晃漾的酒液,声音冷淡凉薄,“他想要众柏,我想要周氏,那就看最后谁更胜一筹。”
魏京昼完全不担心鹿死谁手,周居凛最擅长戏弄对手,看着人在他面前蹦跶挣扎,恶劣到极致,他权当看好戏。
突然想到什么,戏谑挑眉,“听说你爸已经打算给你联姻?”
“他想通过婚前协议从我这拿点东西。”周振荣什么心思,他一清二楚。
回国的时候,他就派人拿了一沓照片过来,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他懒得看,全退回去,周振荣气急败坏,但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按照你爸的性格,他可不会善罢甘休,我估计这几天沉默着,背地里已经挑好合适的人选了。”周居凛抿了口酒,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
“嘶——”魏京昼佯装突然想到什么,促狭道,“你前几天在苏黎世,不是刚跟你们高中班长共度春宵吗,拿这个搪塞你爸去。”
周居凛这回舍得抬眼了,只是那双黑眸情绪冷沉,“别拿她开玩笑。”
魏京昼自觉失言,拍了拍自己的嘴。
想到之前,他俩没在一个高中。
原因也很简单,周居凛这货不乐意跟他一个地儿,说是嫌他话多,影响学习。
魏京昼当没听见,有事没事就去崇英附中找他,后来门卫大爷都认识他。
十回去喊周居凛,有八回都是拜托他们班班长,久而久之他也算认识余皎。
要不是他俩那晚在他的酒店里厮混,他还真发现不了他俩这事。
问了廖聪才知道是余皎。
隔了这么多年,早就没什么印象,只能勉勉强强从不甚清晰的回忆里扒拉出点对她的印象。
他还记得当初有回情人节的时候他去找周居凛。
当时正是大课间,他人在最后一排,后门一个接一个的小姑娘表白,课桌上下全是礼物和鲜花,整间教室嘈杂混乱,人来人往。
只有她在帮他叫了周居凛之后,十分安静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刷题,他瞅了一眼,还是物理题。
这种情况下还能全神贯注地刷题不被周居凛这个花孔雀惹来的人打扰,他暗自惊讶。
至此他就彻彻底底地觉得,他们班班长是一个恬静内向、好学且有品位的女孩。
谁知道就是这样文静的女孩,主动跟周居凛睡了。
更荒唐的是,周居凛竟然没拒绝。
趁人之危,毫无下限。
他把酒放下,手肘撑膝,“大少爷,我特别好奇,那晚余皎喝醉了,但是你没有吧。我走的时候你还清醒地知道嫌弃我,我走之后你立马就把自己灌醉了?”
周居凛无言,修长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杯口,好似回忆化成线绕着指尖丝丝缕缕盘旋向上。
......
那个晚上,他刚谈完合作,去赴魏京昼的约。
自家酒馆,供应的葡萄酒来自外公的酒庄,身旁友人寒暄,他随口应付几句,莫名感到一道强烈到近乎冒犯的目光。
抬眼,便看见她。
明明是最干净纯粹的长相,尤其是那双眼睛,浅色的瞳孔如同琥珀,昏黄的光线落入其中,随着她眼神流转,像是他在日内瓦湖看到日光在其剔透的湖面上浮荡。
只是面色酡红,又因为喝了酒,直白大胆地盯着他。
他很快就认出了她,这出乎他的意料。
她的朋友在一旁跟一个金发男人调情,而后两人直接去了酒馆楼上的酒店,她恍然未觉,一杯接一杯。
她没有过来打招呼的意思。
他也懒得寒暄。
只是凌晨要走的时候,发现吧台上的她睡得香甜。
他想着对方应该认出了他,作为好久不见的高中同学,也不能视而不见。
顺便问了句要不要他送,她迷迷糊糊,但是答应得够快。
他本意是想把她送回酒店,谁知道女服务员把她放在车上,她就开始不老实,嘀嘀咕咕还哭哭啼啼的。
女服务员看了他好几眼,问她知不知道他是谁。
她迟疑了好久,才慢吞吞吐出他的名字。
说完,那双漂亮的眼睛很明显地难过起来,他并未探究。
当时他也喝了不少酒,酒意上涌,他敛目静神。
然而记忆里温柔的女孩变得蛮不讲理,他本来也说不上多清醒,这女孩还没分寸地贴上来。
想摸他的脸,他控住她的手她就掉眼泪,委屈巴巴的像是被他欺负一样。
他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眸子,鬼迷心窍般,没再控制她。
事后,他想,或许就是这一念之差,造就了后面的荒唐。
她一会儿碰眉毛一会儿摸眼睛,还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地,用指甲划了他喉结好几次。
她哭的时候跟小孩一样,恍惚间让他把她跟高中时的她重合在一起。他任由她乱动,只是控着她的下巴在他眼前左右转了转,仔细看了看这女孩现在长什么样。
他也不想这么失礼,只是她的冒犯着实给了他不用太礼貌的理由。
回酒店,送到门口以为结束。
她突然莽撞地吻过来,没什么技巧,纯粹地啃|咬,碰得他嘴疼。
边亲边哭,眼泪汪汪的,不知道她怎么有这么多水哭。
刚在车上,她肆意撩拨。
忍耐几乎绷成一条线,摇摇欲坠,她偏来点了一把火。
他隐忍再三,确认她同意之后,将她带上顶楼。
那夜,他见识了一朵开得最为艳丽的粉玉兰。
......
魏京昼的问题没得到回答,只看到男人将烈酒缓缓送入喉中。
第5章
余皎那晚睡得并不安稳,九年前的回忆夹杂前几天的荒唐杂沓凌乱。
梦醒时,精神恍惚,说不上难过,但心口发紧。
她把这归因于意外见到周居凛的后遗症。
没时间追忆往昔,第二天她还要正常上班。
苏遇安已经带着兜兜出院。
除了小袁护士朝她八卦兜兜的爸妈有多高颜值和般配之后,她的生活一切如旧。
查房、接诊、开会、培训......
偶尔还要应付主任蠢蠢欲动的相亲安排。
最后一次拒绝主任让她跟一位公司高管接触的要求后,终于到了休息日。
邱成蹊在9号晚上到家。
两个人住的很近,一个小区,只不过不同栋,这样就会导致,号早上余皎还没起来的时候,邱成蹊就已经大咧咧进门,把买来的早餐放到餐桌上后就毫不留情地把人从床上薅起来。
余皎是典型的赖床大户,而且还有轻微的起床气。
邱成蹊铁面无私,“不吃你起床气那一套。”
余皎生无可恋地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后又按邱成蹊的要求化妆,这才被允许吃早餐。
两个人约好去市中心的颐贸广场,前段日子北区才投入运营,正好过去看看。
到了商场,邱成蹊直奔时装。
“快到公司年会了,我得好好选个衣服。”
邱成蹊来之前特地确认过自己喜欢的品牌“Ravina”已经入驻。
这个品牌是近几年发展起来的轻奢女装,以展现现代女性独立、优雅、自由为本位,广受好评。
店面装饰精美,内立面将品牌名字放大,透明橱窗陈列着当季新品。
SA笑着迎过来,邱成蹊是常客,一头扎进礼服区不可自拔。
余皎对此没有需求,她天天在医院穿白大褂,买了衣服也穿不着。
她接过SA递过来的水,边喝边帮邱成蹊提意见。
邱成蹊挑了一件较为繁复的裙子,进了试衣间迟迟不出来。
余皎百无聊赖地靠在沙发上。
“书瑶姐,你怎么来这了,这牌子虽说这几年发展强劲,但总归不是什么国际大牌。”一道女声在身后侧响起,语气里不乏轻视。
“你懂什么,这是他姐姐自主设计的牌子,我穿Ravina也好跟他有话题聊。”另一道略微倨傲的女声回应。
余皎无意探听别人的谈话,正想站起来换个位置,不想后面竟听到熟悉的名字。
“书瑶姐,我觉得周居凛的联姻对象一定是你。”
女生显然被取悦到,但还是说:“我也没信心,周伯父只是说让我跟他见面,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啊,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周总当时选了好多名媛的照片给他挑,别的人可都没收到什么回信,只有书瑶姐跟他见面。这意思还不明显吗,肯定是周居凛亲自选了你啊。”
“我们小时候确实在一块玩过,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肯定是,书瑶姐这么优秀,没人能忘掉的。你们还门当户对,以后我可能就要叫书瑶姐周太太咯。”女生不遗余力地捧场,“对了,书瑶姐,那你加上周居凛的微信了吗?你们是不是已经约上见面了?”
这回对面迟顿了几秒,才道:“......给是给了,但是他还没回。不过也能理解,他刚回国有很多事情,我也不想打扰他。”
“也是,我可等着你们的官宣朋友圈咯。”
“别闹。”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声音渐行渐远,两人去了楼上的私人服务区。
余皎像一个卑劣的窃听者,毫无边界地探听她们的对话,却又控制不住。
原来他要联姻了。
心中如坠巨石,沉闷得她深呼吸几息才调整过来。
“皎皎,看这身怎么样?”
邱成蹊站在镜前满意地转圈。
余皎慌乱抬眸,咽下喉中酸涩,努力扬起笑,“特别好看,你皮肤白,黑色显得比较性感。”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OK,那我就选这个了,带我去看看配饰吧。”
SA伸手,“您这边来。”
余皎跟着过去,视线不自觉望向通往楼上的台阶,良久,敛目回头。
楼上楼下,两个世界。
......
邱成蹊挑好衣服后两人又逛了几处,去了楼上餐厅吃饭。
余皎一口气点了四种甜品,交替着吃。
邱成蹊怕胖,忍着没吃,余皎甚至咬着勺子歪头挑衅,气的她怒吃了两口蔬菜沙拉。
下午看了个电影之后,余皎要去她妈妈的烘焙坊看看。
余皎的母亲谭珺如当年在职场上是个雷厉风行,拿生命赚钱的狠人,不过有部分原因也是情势所迫,当年家里欠债,她还上学,压力很大。
自她大学毕业之后,家里还清所有债务,她也逐渐开始工作赚钱,谭珺如身体透支得厉害,干脆辞职用积蓄在学校周围开了家烘焙坊。
可能性格原因,谭珺如开烘焙坊也立志要开成最好的店,不仅善用宣传造势,还在里面开辟出亲子乐园和手工区域,生意一好,她就开始四处游山玩水。
余皎每次去都会准备一些装饰或者玩具点缀亲子乐园和手作区,刚在商场又买了些。
邱成蹊在潮玩公司上班,内部福利一堆玩具,家里放不下也会拿这里来。
回了家,邱成蹊把衣服放下,拿着一兜子玩具开车送余皎过去。
到达后,两人一起往里走。
“皎皎,我觉得你不用一直带着围巾,我刚看了看,你锁骨那儿的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今天里面穿的是个小v领的长毛衣,纤致的锁骨露出一角,还有点红在上面。
只要不凑近看几乎看不见,只是余皎心虚,一直戴着围巾。
余皎下意识按了按,“真的?”
邱成蹊边往里走边点头,“真的,特别浅了,不像你前几天那么壮观。”
刚从瑞士回来的时候确实过于明显,她去上班的时候脖子上都要涂一层遮瑕。
穿着围裙的店员们正聚在一块叽叽喳喳,没人注意到她们。
等余皎走近,店员章章才猛然意识到,“皎皎姐,成蹊姐,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邱成蹊把玩具往台子上一放,“在你们聚在一起小声蛐蛐的时候。”
店员们忙打招呼,然后各自散开各干各的活。
邱成蹊还约了美容,放下东西就走了,余皎和她挥挥手,正打算问怎么了,后方一个极为稚嫩的童声清脆地喊了一声:“yao、yao!”
旁边就是亲子乐园,她没在意。
过了会儿,自己的大衣下摆突然被人拽了拽,一声更大的“yao、yao!”从正下方传来。
店员面露惊诧。
余皎循声往下望。
粉嘟嘟的小团子穿着一个小浣熊的连体服,圆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触及到她的眼神,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yaoyao~”
余皎惊喜地蹲下,“兜兜,你来这儿玩了?”
原来yaoyao叫得是她,只是小孩吐字不清,说不清皎皎。
也不知道谁教他的,还知道她的名字。
兜兜兴奋地乱蹦,张开手要她抱。
她将手穿到兜兜腋下,没忍住捏了捏毛茸茸的衣服,声音夹成小孩子的语气,“你怎么自己过来啦?谁带你来玩儿的呀?”
说到这,兜兜往她身上贴过来,搂住她的脖子,小嘴撅了撅,不情不愿地张嘴。
还没说出来,下一秒,一双黑色休闲鞋映入眼帘。
心下意识一颤,若有所觉地抬头。
看清男人的那一刻,兜兜的声音随之响起。
“坏舅舅!”
第6章
余皎下意识抱住贴过来的兜兜,视线还停留在他身上。
周居凛今天穿得很休闲,黑色卫衣搭配长大衣,褪去几分压迫感,只是五官凌厉,看着仍疏离得难以接近。
“带你出来玩还有脾气,你这崽子挺难伺候。”低沉的声音松散地俯低。
她抿唇,“周…周总。”
“......?”周居凛眉锋微挑,垂眸看她,“叫我什么?”
余皎沉默地抱起兜兜,知道他听清了,没再重复。
周居凛单手插兜,幽邃的目光随她上抬,“余皎,下班时间,喊名字。”
“还是礼貌些好。”女孩坚持。
她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疏离,如果不是这张脸,他大概都要怀疑那晚上的人是不是她。
莹润清丽的小脸此刻因为逗怀里的兜兜染上亲昵的笑,眼尾弯垂的弧度饱满漂亮。
上次和这次,见到他就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
偏他不是什么好人,恰恰勾出他那点恶劣的心思。
“班长。”他神情依旧淡然,懒声开口,“你礼貌的时机真让我捉摸不透。”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在场的人不明所以,余皎却一清二楚。
说她那晚主动,事后刻意拉开距离谈礼貌。
于是周居凛眼睁睁地看着对面女孩讶然地睁大眼睛看过来,坚持不过半秒又仓促地躲开,耳垂控制不住地烧红。
他满意地收回视线。
那点被外婆勒令带着这小崽子的不爽散了不少。
余皎耳朵发烫,忙转移话题,垂头看怀中的“小浣熊”,“兜兜,刚刚在哪玩呢?”
店员章章指了个位置,就在五步远的距离,还摆着儿童的玩具模具。
余皎解放般地抱他过去,“兜兜想吃曲奇饼干吗?”
兜兜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但还是咬着手指头点头。
她坐在小凳子上,回头不太自然地问身后站着的高大男人,“兜兜对乳制品过敏吗?”
他正低头拨划手机,闻声,视线转过去,“不过敏。”
余皎轻点头,看他站着,以为是自己占了他的位置,“那个......你要留下帮忙吗?如果不——”行的话可以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等着。
“可以。”
话还没说完,男人的回答截断他后续的话音。
她微讶,搬着椅子向右挪了几寸,给他在兜兜左侧放了个板凳。
他从善如流地坐下。
亲子乐园的座椅都按照卡通形象制作,此刻他坐着一个绿色的恐龙凳子,长腿曲起,原本正好的台面因为他的加入倏然变得拥挤。
余皎悄悄收回视线,嘴角忍不住勾起。
兜兜左看右看,屁股蹭着椅子一点点靠近余皎。
周居凛看着他这自以为不明显的小动作,伸手不怎么温柔地拽了拽他头顶上的耳朵,“小崽子,给你买玩具的时候怎么不说嫌弃我。”
余皎稍稍蹙眉,想了几秒,还是决定开口:“你不要总是叫他小崽子,他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听不懂。”
周居凛冷不丁被道轻柔的声音教训了下,感觉新奇,倒没有不爽,看她说完就怂的缩回去搅拌食材的样子,甚至还体味出点莫名其妙的乐趣。
“得,喊你兜兜你就开心了?”
兜兜转过头来,小脑袋上下晃。
周居凛手肘撑膝,看着一旁女孩挽袖认真的模样。
“你倒是懂他心思。”
余皎笑了笑,“我经常跟小孩子打交道,有的时候想知道他们哪里不舒服都要通过他们的反应和情绪猜出来。”
周居凛定睛看她几秒,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来。
就在余皎右侧,她手上有油不太方便。
周居凛起来,俯身勾起桌上的手机。冷杉香在俯低的那一刻扑洒下来,余皎后背蓦然发麻。
他没注意余皎的反应,只是摸了把兜兜的头,留下句“好好听话”,就拿起手机走到一旁。
人一走,余皎顿觉呼吸顺畅不少。
他身上的气息过于浓郁,那种压迫感无知无觉地随着距离地拉近而加深。
和他接触总会忍不住在意他说话的态度、神情,还有他和她之间的距离。
刚才他看她的时候,她看似平静,实则搅拌的动作胡乱得没有章法,心跳声比周遭环境声还大。
“位置约好了?”
“她人呢?”
“Ravina?——行,知道了,过会儿去接她。”
陆陆续续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她有时候真的很不想自己听力这么好。
关注他是她的习惯,于是在如此嘈杂的环境里,他的声音依旧那么清晰地传进耳中。
他的声音很好听,压低的声线带着舒缓的磁性,难以否认地撩人。
以前好像有次国旗下讲话,他在上面作为年级第一分享学习经验,底下有人窃窃私语。
说他这声音,若是声优,必能大火。
那种清冽的低嗓透过话筒携卷丝微的电流声,过耳即惊艳。
但此刻她却觉得这声音委实残忍。
差点忘了。
他可能马上就要跟门当户对的女生结婚步入家庭。
她在这里的想入非非突然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周居凛打完电话回来,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总归她在他面前一直是这么安静,所以他也全然不知那种期待的攀升和急坠。
后半程,直到把成品交给店员拿去烘焙,桌上除了余皎偶尔诱哄兜兜的低喃,是全然的安静。
等待的时间里,余皎陪兜兜玩,他好似对她那副玉兰花样式的耳夹格外中意,拨动了好几下,最后她的耳垂都被他玩得有些红。
期间,男人默默坐在他们身后,偶尔分出几秒注意。
看到那透红的耳垂,沉静的眼底掠过不知名情绪。
“轰隆”两声,余皎猛然看向窗外。
还不到五点,天空已经被攒聚的乌云全然遮蔽,昏暗如夜。
伴随着两道雷声,大雨倾盆而至。
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清脆,而后不规则地洇下。
见状,余皎略微蹙眉,今天没带伞。
邱成蹊一时半会从美容院回不来,她没法叫她来接,只能打车。
看来一会得早点走,不然车都不好打。
从小区门口到单元楼那段估计要淋着了。
她微不可察地轻叹。
“皎皎姐,饼干烤好了。”
余皎收回思绪,坐在刚才的凳子上,把烤盘上动物形状的饼干拿下来,还是温热的,掰了一小块给兜兜尝。
兜兜笑得眼都眯起来,还想要,但是余皎没让他多吃,虽然已经做成低糖,但毕竟是小孩。
她转身,见沙发上的周居凛兀自低头回复消息,好像很忙,于是也没自讨没趣地问他要不要尝。
兜兜折腾了一下午,尝了饼干之后眼皮耷拉着,她看出他有点困了。
不得已,她喊了他一声,“周居凛。”
因为下雨,店里的人急着要走,声音更为嘈杂,他没听清。
于是她只好伸手,戳了戳他的膝盖。
“那个......”
周居凛正回着苏遇安的消息,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去。
他没好气地打算回她一句【小孩卖了回不去】以平衡自己被迫带着他们这小孩折腾一天,她和姓孟的那家伙做甩手掌柜的不满。
字敲到一半,膝盖倏然被人动了下。
对方压根没使什么力气,说是戳,更像是被轻刮了一下。
这手法实在熟悉,他掀起眼皮睨向始作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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