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公墓电影》1080P高清完整版_蝴蝶公墓蓝光在线播放 - 哆哆追剧
一
那天晚上,苏亚睡在病床上,宗平睡在看护小床上。五更里,宗平听见苏亚有动静,一骨碌爬起身。宗平看见苏亚半口气、半口气地往外倒。宗平去拍苏亚的脸,苏亚没反应。宗平去喊苏亚的名,苏亚不答应。宗平跑去喊值班医生和护士。护士走过来一看,叫他腾空床头柜上的东西,说要放监测仪器。值班医生走过来说一句宗平没听懂的医学术语,就去叫总值班医生。那个时候,宗平预感到苏亚已经不好了。监测仪器上,都显现不出苏亚的生命体征了。
总值班医生问宗平,要不要送苏亚进重症抢救室?她说,你爱人这是心脏突发衰竭,抢救过来的可能性一点儿都没有了。宗平说,我听你的。总值班医生说,这得由病人家属做决定。宗平说,抢救过来的希望一点儿都没有了,还抢救个什么呢?总值班医生说,那你快打电话给家里人,叫他们来医院跟她见一面吧。
宗平惊慌失措地掏出手机看一下,时间是凌晨五点钟。医生回到值班室。护士撤仪器。前后只有这么几分钟,苏亚就跟宗平阴阳两隔了。这一刻,苏亚的两眼闭着、嘴巴合着,平平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真像睡着了一般。病床紧靠窗户下面,玻璃外面一片漆黑。窗户映照的光亮里,宗平好像看见苏亚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虚幻的亮光里,消失在真实的夜色中。
苏亚就这么走了!宗平孤零零地站在苏亚病床前,唯一的想法就是放声地痛哭一场。
病房里一共有四位病人。半夜里出现这种事,人家忌讳、害怕、躲避,他们三家人拉上病床围帘,把苏亚的病床隔离开来。宗平走出病房门,站在走道里,头脑混乱地想着怎样跟家里人打电话。天气预报说,今夜室外气温陡然下降到零下六七摄氏度,是一年中省城最寒冷的一夜。病房里有暖气,宗平感觉不到一丝暖意。走道里,空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寒风从走道尽头踅过来,宗平不由自主地发抖打战。
宗平先给闺女打电话。
闺女属于夜猫子,半夜不睡觉,早上不起床。这一刻宗平打电话,她肯定还在睡梦中。哪知道,她一夜都没睡。闺女接到电话急忙问,是不是我妈有什么不好?宗平说,你妈在抢救,你快点儿来医院!她妈病重住院,她知道。前两天,闺女说她调课请假来医院看护她妈。宗平一个人白天黑夜守在医院里,确实吃不消。闺女调好课、请好假,生起病来。那个时候,苏亚还能跟闺女通电话。闺女一会儿说她胃疼,一会儿说她胆囊炎犯了。不管哪个地方疼,都不是好事情。苏亚交代闺女说,妈妈这边有爸爸,你快去医院看医生!闺女勉强一个人打车去医院,看医生,拍片子,却没查出哪儿有毛病。就这样,苏亚活着的时候没跟闺女见着面。人们说,死人心里最惦记谁,她(他)死的时候,就不会叫谁在跟前。这句话,在闺女身上得到应验。闺女在电话里跟宗平说,我坐最早的一趟高铁去医院。
宗平打电话的第二个人是苏亚的三哥。
苏亚兄妹五人,上面三个哥哥一个姐姐,她自身是老小。她四哥前年去世,早先一步去那边。大哥大嫂,七十多岁,耳聋眼花。宗平打电话去苏亚的三哥家,或苏亚的二姐家,有一家能打通,就算苏亚的娘家人都通知到了。这样的电话叫报丧。三哥的手机打通,“嘟嘟”地响了两声,却挂断了。宗平接着往苏亚的二姐家打。宗平有二姐和外甥的手机号码。宗平想把苏亚死的音讯,直接跟外甥说比跟二姐说妥当些。二姐要是在电话里哭起来,宗平一时半会儿都说不清。宗平打外甥的手机。
外甥问,小姨什么时候死的?宗平说,半个小时前。外甥问,小姨在家里,还是在医院里?宗平说,在医院里。
苏亚生病,二姐一家人知道。这两天住院,他们不知道。宗平跟外甥大致说一遍他小姨的死因和抢救过程。宗平这样说话,是想叫他回头跟他父母说,跟他大舅和大舅妈说,跟他三舅和三舅妈说。面对苏亚的突然病故,宗平必须向她的娘家人做一个解释和交代,这是理所当然的。
走道里走过来两个男人,其中一位身穿白大褂。白大褂说他们是同心丧葬服务公司的,医院通知他们来处理苏亚的后事。他们要先把苏亚送到医院地下室的太平间,再打电话叫殡仪馆的车辆来接苏亚去殡仪馆。宗平问,殡仪馆的车辆,是你们联系,还是我联系?白大褂说,这是我们的工作,让我们打电话联系。
另一位手上提两套寿衣,便宜的一套九百六十块钱,贵的一套一千六百八十块钱。这人问,你看需要哪一套?宗平说,贵的那一套。他说,寿衣要快点儿穿,要是死人身上凉下来,胳膊腿僵硬就不好穿了。宗平问,寿衣是你穿吗?这人说,你们亲人穿。想一想又说,你去找这里的保洁员阿姨,给她们一点儿钱,叫她们穿。
同心丧葬服务公司跟各家医院有联系。他们派人二十四小时守在这里。医院有病人去世,他们会第一时间出现,与死者家属接洽丧葬服务事宜。最终把死者家人的钱挣到他们的口袋里。
宗平去拿脸盆接热水。宗平要替苏亚上上下下擦洗一遍。紧挨苏亚病床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家住六安市。女的生病,男的看护,不断地住院已有两三年了。男的在病房经历过这种事。他跟宗平说,你去喊打扫卫生的,擦洗和换寿衣都由她们做。宗平说,我不知道她们在哪里。这么早,保洁员没上班。男的说,我知道在哪里,我去帮你喊。宗平说,谢谢你!“哗啦”一下子,宗平的眼泪水淌下来。这是苏亚死后,头一个主动帮助宗平的人。
两位保洁员都六十多岁了。领头的面对苏亚说,是你呀,大姐!昨天你见到我,还问我吃没吃饭,没想到你晚黑就走了!领头的手上拎半瓶白酒,打开来,塞嘴里,扬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两口,又“噗”地朝苏亚身上喷一口。酒能驱邪,她怕有不好的东西附身上。另一位端来一脸盆温水搁在柜子上,领头的把毛巾放在脸盆里,准备替苏亚擦洗。病床拉上了围帘,宗平站在一旁伸手扯拉着。
宗平跟领头的说,我老婆是个爱干净的人,你帮她多擦洗一把。领头的说,这个不用你交代,昨天大姐跟我打招呼,恐怕就料到这一层了。苏亚死前,跟宗平任何交代都没有。她会想到死后有一个陌生人替她擦洗吗?只能说这位保洁员会说话。
替苏亚换寿衣的时候,领头的不叫宗平站在跟前。领头的说,你站在这里碍事。宗平退到一旁,也不忍心去看苏亚光裸干瘪的身躯。寿衣一共六件:上衣,裤子,鞋子,袜子,帽子,还有一床单被子。寿衣是什么面料的?宗平没问。花花绿绿的寿衣穿在苏亚身上,苏亚就不是苏亚,就是那个世界的人了。
走道里的两个男人,推一辆担架车走进来,是要把苏亚运往医院地下室的太平间。他俩一人抱苏亚的上半身,一人抱苏亚的两条腿,就把苏亚挪上了担架车。白大褂叫宗平收拾东西,说不要的东西就不要带走了。什么东西不要呢?宗平像苏亚往常出院一般,一样一样塞进两只包里。担架车下面有横挡,两只包搁在横挡上。
时间到了早上六点钟,窗户外面依旧不见一丝光亮。早起的病人家属,从病房门口路过,探头探脑地看一眼担架车上的苏亚,惊恐地缩回头离开了。安静的走道里,“叽叽喳喳”地传来说话声。不用问,是在谈论苏亚。白大褂催促说,你去医生那里看一看死亡证明有没有开好,我们离开病房吧?宗平说,是该离开病房了!
病房是苏亚死后待的第一站,太平间是苏亚死后待的第二站。他俩推苏亚走货物电梯下楼。他俩在前面走,宗平在后面跟。电梯失重的那一刻,宗平有一种坠向地狱的感觉。宗平伸手紧紧地抓住担架车,他不能把苏亚重新拽回活着的人世间,最起码要同她一道逃向地狱的边缘地带吧。
二
早上七点钟,苏亚的姐夫和外甥来到太平间。这之前,二姐打电话跟宗平说,她的脚前两天崴伤,不能走路,来不了。电话里,二姐不像宗平预想的那样痛苦和悲伤,她的冷静和从容,宗平有些意外。二姐说,你姐夫和你外甥过一会儿开车过去。宗平说,你告诉他们到时打电话,要不找不到这地方。他们家离医院开车差不多只要十分钟车程。开头宗平说的是病房所在的位置。医院太平间具体在哪里,宗平哪能说得清。宗平跟同心丧葬服务公司的两人说,过一会儿你俩带我上去接亲戚。
医院太平间,是一大间地下室,隔出了一小间,很像一室一厅套间。宗平猜想小间可能是夜晚存放尸体的地方。苏亚被他俩推进去,临时搁在大间里。大间里有沙发、茶几,拐角里摆两盆塑料花。太平间有一股气味。不用说,是死人的气味。死人的气味,凝重、难闻、恶心,沉压得宗平头疼、胸闷、难受。宗平往门口空气流通的地方站了站。丧葬服务公司的两人掏出名片递过来。白大褂姓郑,另一位姓张。姓郑的说,后面有什么事,你直接跟张经理联系。姓郑的工作范围在医院,死者出医院大门,他的工作就算结束了。姓张的走近宗平,急于想跟宗平谈苏亚的后事安排。宗平说,你稍微候一候,我妻子的姐夫和外甥过来一块儿商量。他俩的那副神态,很像《动物世界》里的秃鹫和鬣狗,依靠尸体吃饭,闻见死人的气味,就像平常人闻见红烧肉的味道一样,味香而诱人。他俩在太平间里不断地走动,一副不安不宁的样子。
苏亚是主角,却被冷落在一边。宗平走过去,伸手摸一摸她的两只胳膊、两条腿是不是摆放好了。宗平能够摸出来,她的两条腿和两只胳膊已经僵硬。僵硬的两条腿怎么往阴间走?她那个虚幻的灵魂一定飘浮在四周的某个地方,看着这个不再是她的她,看着宗平,看着姓郑的和姓张的。宗平缩回两手,朝四周看一看,什么都看不见。姓张的悄无声息地走近宗平。
姓张的问,你老婆的户口在不在合肥市?
宗平说,在。她生病需要异地安置住院,户口从淮南迁到了合肥。
姓张的说,殡仪馆有一系列惠民政策,合肥户口能享受,外地户口不享受。
宗平问,有哪些?
姓张的说,殡仪馆的车辆来医院接遗体不收钱,遗体短时间存放在殡仪馆里不收钱,火化不收钱,价值三百块的骨灰盒不收钱,骨灰盒存放在那里一年内不收钱,杂七杂八的差不多减免了两千块钱吧。
三百块钱的骨灰盒哪像一个样子!宗平问,要是家人买好一点儿的骨灰盒怎么办?
姓张的说,在骨灰盒的价格上扣除三百块钱。
姓张的趁机掏出手机打开图片,向宗平介绍和推销各种骨灰盒。价格便宜的上千块钱。价格贵的上万块钱。宗平问,便宜的和贵的差别在哪里?姓张的说,在材质上!贵的有金丝楠木,便宜的一般是黄杨木。
宗平说,骨灰盒由闺女替她妈挑选,她说哪一款合适就哪一款。
姓张的说,这是死者将来的房屋,家里经济好的还是要买贵一点儿的。
死者家人买便宜的,他赚钱少。死者家人买贵的,他赚钱多。他不赚钱,他一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
丧葬服务公司绝对算一种垄断性行业,他们手上的丧葬物品说好多钱就好多钱。死者家人有讨价还价的权利吗?这种时候,就算你心里厌恶“秃鹫和鬣狗”这类人,现实生活中你却照样离不开。
苏亚的外甥打手机,说他们到医院,在北门那里等着。宗平说,我现在就过去接你们。姓郑的和姓张的一块儿跟宗平上去接人,宗平不放心把苏亚单独丢在这里。宗平问,这里有没有老鼠?姓郑的说,不会有。宗平问,太平间门要不要关上?姓郑的说,不用关。宗平说,我担心老鼠和猫。姓郑的说,这个你放心。
苏亚的姐夫和外甥跟宗平他们一起七拐八磨地走进太平间。宗平上前掀开盖在苏亚脸上的单被子,叫他俩看一眼。苏亚吃的药物中有地塞米松。这种药物导致苏亚的脸和脖子虚胖浮肿。苏亚合嘴闭眼的一副样子,肯定与他俩记忆中的差别大。
外甥说,小姨就像睡着一样。
姐夫说,老五会挑时间,元旦放假家人有时间过来送一送。
苏亚的娘家人都喊苏亚老五。外甥说他三舅一家人下午到这里;他大舅一家人在火化的时候直接去殡仪馆。苏亚娘家的大事小事,由三哥和三嫂当家。他俩到这里,说话办事就代表娘家人。宗平问外甥,你这两天值班不值班?外甥说,小姨的事是大事,值班叫别人值。宗平说,你小姨的这摊事,我想交给你来安排。在丧期上,有一个角色叫咨客,里里外外都由这个人协调。
外甥不点头答应,转脸去看他爸。他爸不答应,他不能答应。
宗平跟外甥说,那一边你妈和你爸、你三舅和你三舅妈、你大舅和你大舅妈,他们有什么意见直接跟你说,你再跟我说,这样不会出岔子。
姐夫问,你家那边没有适合的人?姐夫这样说话没有错。丧事应该由宗平家人操办。外甥算亲戚。
宗平说,我现在还没有打电话通知他们,不知道哪些人能来。就算我家弟弟侄子来,这里人生地不熟也不适合。
外甥说,要是就我们两家人,小姨的事就由我来办。
姐夫问,家里设不设灵堂?
外甥说,就我们两家人,设灵堂干什么呢?
宗平说,候三哥和三嫂来,听一听他们怎么说。
苏亚的丧事办得这样简单冷清,宗平不敢独自当家,想听一听她娘家人都有什么意见。
接下来,他们就跟姓张的商量苏亚的后事安排。姓张的那边大小事宜,就由外甥跟他对接。苏亚定在隔一天上午火化,两头算三天。外甥跟姓张的说,我小姨安排在上午九点钟火化。姐夫问,你大舅一家人能不能赶过来?外甥说,开车走高速,怎么会赶不过来?宗平说,那就定在九点钟。
外甥问姓张的,殡仪馆那边还需要有什么安排?
姓张的问,要不要摆放花篮?宗平问,花篮摆放在哪里?姓张的说,告别遗体的时候,摆放在遗体旁边。宗平问外甥,你看要不要?外甥不答话,去看他爸。姐夫说,不需要花篮。姓张的问,要不要安排司仪?姐夫问,你不在场吗?姓张的说,那就由我来替代司仪?
花篮和司仪需要另外付钱。要不要宗平不好说。
姐夫说,去的都是自家人,没有必要多花钱。
姓张的掏出手机再次打开骨灰盒图片说,你们现在看一看骨灰盒,心里好有一个数。骨灰盒是一笔大买卖,姓张的在心里一直惦记着。骨灰盒大致分三种主题。福如东海主题的,骨灰盒的材质好,价格贵,大几千、上万块钱的都有。父母恩情主题的,骨灰盒的材质中上,价格中上,三五千块钱是要的。手足情深主题的,骨灰盒的材质一般,价格一般,一千块钱上下吧。
姐夫跟外甥说,你小姨应该挑选父母恩情主题的。外甥手指点一点跟宗平说,我看这两款不错。宗平跟外甥说,选哪一款,由你跟你妹妹定。姐夫说,老三他们也要看得上。这种东西没人懂,好孬全在价格上。
早上七点五十分,闺女打电话说她到医院了。坐高铁来不会这么早。宗平问,你怎么过来的?闺女说,从那边打一辆出租车过来的。宗平说,你叫司机送到医院北门。闺女说,师傅说他知道。宗平说,我去北门接你。
地下室暖和,地面上寒冷。寒风吹过来,像刀子似的,不停地刮拉宗平的脸和脖子。宗平走向医院北门,拼命地把头往羽绒服的领子里缩。临近上班时候,东西一条狭窄的路面上,车辆和行人挤得水泄不通。宗平看见闺女徒步从西往东走过来。她远远地看见宗平,由行走变成踉踉跄跄地奔跑。闺女看见宗平不惊奇,惊奇的是看见她表哥。闺女的脸色刷白,急忙问,我妈怎么样?宗平说,候见到你妈再说吧。闺女站住脚问,我妈现在人在哪里?宗平不说话,她看见宗平两眼含泪也会猜得到。闺女摇摇晃晃地站不住脚。外甥上前一把架住快要摔倒的闺女。
闺女在太平间里看见她妈,没有撕心裂肺地痛哭,两只手抓住担架车,头脸紧紧地埋进她妈的怀里,身子一抽一抽的。宗平跟外甥把闺女往一旁拽,她的两只手死死地抓住担架车,拽不动。姐夫走过来,掰开闺女手。宗平和外甥搀扶闺女坐在沙发上。
闺女问,我妈到底抢没抢救?
宗平说,抢救了。
闺女问,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宗平说,心脏突然衰竭。
闺女问话的眼里,充满疑惑与泪水。
宗平说,你要是心里有疑问,去病房问医生。
这个话宗平必须说。死去的是宗平的妻子,更是闺女的母亲。
姐夫跟闺女说,你爸尽心尽力了。
闺女说,我爸尽心尽力了,我没有尽心尽力;我妈住院我都没到医院看一下。
姐夫说,我听你爸说,你生病来不了。
外甥说,那是小姨心疼你,不叫你在跟前。
闺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说,我要好好地看一看我妈。宗平掀开盖在她妈身上的单被子。闺女伸手理一理她妈的头发,理一理她妈的衣领,理一理她妈的衣袖,理一理她妈的裤脚。在宗平的记忆中,闺女从来没对她妈这样亲近和细致过。
姓郑的走过来说,殡仪馆的车辆到了。
姓张的走过来说,我们走吧!
三
苏亚死后要待的第三站是殡仪馆。她一个人坐上殡仪馆的车,去往第三站。姐夫和外甥有车。宗平跟闺女坐姓张的车。闺女像一只病猫,上车就蜷缩在座位上,不哭不说话。苏亚死,宗平没了妻子,闺女没了母亲。宗平暂时顾不上安慰闺女,他要忙苏亚的后事。
第一个电话,宗平打给病房的主管医生。主管医生姓董。住院病人的治疗方案,由主治医生确定。治疗方案的实施和病床安排,由主管医生负责。宗平跟董医生通电话,主要是感谢他在苏亚住院治疗期间给予的治疗和关照。董医生很意外,他不知道苏亚今早病逝。值班医生该不该及时地告知他,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主治医生姓朱,人们喊她朱主任。宗平说,请你转告朱主任,哪天我专程去当面感谢。苏亚跟两位医生相遇,始于她生病住院。她的生命走到终点,宗平代替她跟他俩告别一声,说一句感谢的话,是应该的。
苏亚生病四年,前后住院几十次,主治医生没有换。董医生调来做主管医生两年。前两年,苏亚的病情控制得不错,住院间隔时间长。此后两年,苏亚的病情越来越重,不断地更换方案,不断地住院治疗。有一天,宗平跟董医生聊闲话,知道他老家在淮南市下辖县,攀上老乡,他的手机号码给了宗平。有了董医生的手机号码,预约床位就方便多了。最起码宗平去登记预约床位后,能直接发信息问一问。在感觉上,宗平心里的着急会减缓,肩上的压力会减轻。
有时,宗平发信息问:今天苏亚能不能住上院?
董医生回信息:你再候一候,今天没有病人出院。
董医生说没有病人出院是幌子,这说明苏亚住院排不上队。
上午九点半钟主治医生查房。查过房,主管医生就知道哪位病人出院,有几张病床空出来。董医生上班前宗平发信息过去,能不能安排苏亚住院,他心里早有数。中间隔两天,宗平再发信息问董医生。董医生回复说,今天过来住院吧。宗平发去两个字:谢谢!
有了床位,宗平跟苏亚都松了一口气。苏亚说,董医生这个人不错。宗平说,病床就那么多,这张病床给了你,就给不了别人。苏亚听宗平这样说话,刚松的一口气又紧起来。苏亚问,这个病人不会比我病重吧?宗平和苏亚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位病人,这位病人却又实实在在地存在着。面对苏亚这样问话,宗平倒觉得他俩是一对自私自利的人。
这一趟住院前,苏亚就跟往常不一样。先是发烧几天,接着又咳嗽几天。发烧吃药,退下去。咳嗽喝糖浆,依旧咳嗽。苏亚有个闺蜜,叫小梅,是苏亚过去在陶瓷厂职工医院的同事。小梅在微信上跟苏亚说,甘草片止咳疗效好,你买一瓶试一试。甘草片难买,要医生开处方,要病人身份证。宗平跑医院,跑药房,买了几天才买到一瓶。甘草片吃下去,苏亚的咳嗽好起来。苏亚说她发烧咳嗽是洗澡受凉引起的。不发烧,不咳嗽,苏亚也不敢轻易地洗澡。苏亚说,我不洗澡不会死,受凉发烧咳嗽会死。
下午三点钟,宗平跟苏亚出家门去医院。天上飘起冬天的第一场雪花。宗平和苏亚都没有戴帽子。宗平问,要不要回家找帽子?苏亚说,不要。楼道离大门不足五十米,宗平跟苏亚走到那里等候出租车。苏亚的身上和头上很快落满了一层毛茸茸的雪花。气温不冷,雪花融化,渗进苏亚的衣服和头发里。宗平放下手里的两只包,搀扶住苏亚。那一刻,小区大门口,只有宗平跟苏亚两个人。
苏亚说,这雪下得有些奇怪。宗平问,下雪有什么奇怪的?苏亚说,我听天气预报,没说今天下雪呀?宗平说,这说明天气预报不准确。苏亚说,我俩在家不下雪,偏偏下楼下雪了。宗平说,这说明我俩下楼下晚了。
雪越下越密集,形成流动的雪雾。有一辆出租车像一头怪兽似的,从前面的雪雾中拱出来。宗平招一招手,出租车停下来。两个包放进后备箱,宗平扶苏亚坐上去。司机问,去哪里?宗平说,去省立医院。司机说,这雪下得有些奇怪啊!苏亚看一看宗平,宗平看一看苏亚,他俩都没搭话。事后想一想,那天出门遇见天下雪不吉祥,是预兆。
这一趟苏亚住院,第三天夜里病逝。
殡仪馆在西二环路西。车子出医院上高架,大约二十分钟车程。早上挨近九点钟,高架桥上堵车。姓张的开车走一走停一停,停一停走一走,人坐车上不舒服。宗平看一看前面的车辆,看一看后面的车辆,没看见姐夫和外甥的车,也没看见苏亚的车。宗平伸手推一推闺女问,胃还疼不疼?闺女闭着眼睛点头。宗平问,你吃的药带没带?闺女闭着眼睛摇头。宗平问,你吃的什么药记得吧?闺女点一点头。宗平跟闺女说,你回家还是去药房买。闺女不点头不摇头。闺女不想跟宗平说话。宗平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说什么。
早上九点十分,他们的车到殡仪馆。正是人多的时候,到处是车辆,到处是人群。殡仪馆是人生的终结地,人多和喧嚣出乎宗平的认知与想象。姓张的熟悉这里,车停在一处僻静的拐角里。宗平跟姓张的下车,闺女留在车内。宗平问姓张的,办理手续麻烦不麻烦?姓张的说,你先去排队。十分钟排到宗平,宗平从包里掏出苏亚的身份证和死亡证明交给姓张的。各项表格由他代宗平填写。小告别厅收费两百块钱,姓张的之前说过。他重新核实一遍,宗平点头。
姓张的问,遗体要不要化妆?他解释说,遗体存放在冰棺里,一方面脸上变形了,另一方面脸上有水珠。姓张的建议要化一项简妆。宗平说,那就要简妆。姓张的说,这一项收费二百六十块钱。宗平问,还有需要收费的吗?姓张的说,其余的都优惠了。工作人员对照表格把苏亚的信息收录进电脑。宗平掏出手机付费四百六十块钱,手续就算办好了。
姓张的送宗平和闺女回家。姐夫和外甥回他们家。出殡仪馆大门,宗平心里一阵撕裂疼痛。这一刻,苏亚才真正地跟宗平分开。这一刻,苏亚才真正地离宗平而去。宗平回头朝殡仪馆大门里边看一眼,不知道此时此刻苏亚在哪里,宗平的两眼汪满泪,伸手一把紧紧地抓住闺女的一只胳膊。闺女斜靠在宗平的肩膀上,“呜呜呜”地哭起来。
四
下午一点钟,三哥一家人到了。下午一点半钟,二弟一家人到了。三哥一家人从杭州过来。二弟一家人从金华过来。三哥一家三口人,三哥、三嫂和苏亚的侄子。二弟一家三口人,二弟、二弟媳妇和宗平的侄子。三哥和三嫂退休后,去杭州带孩子。二弟和二弟媳妇带着两个孩子,在金华打工过生活。
早上宗平跟二弟打电话,就跟他说快一点儿过来。宗平家这边的其他亲戚,候二弟来这里通知。宗平家亲戚少,大姐和大姐夫有病,从家里来这里不方便。他们家的两个孩子,大的一家在深圳,小的一家在合肥。宗平跟二弟说,你叫小外甥来一下就代表了。剩下就是四叔家的三个儿子。三个儿子三家人,他们现在在哪里打工宗平都不知道。宗平想就不通知他们了。二弟说,通知不通知,我去再说吧。宗平说,那就候你来再说吧。
上午十点钟回到家,宗平马不停蹄地做了这么几件事——扔东西,买酒,订酒店,订饭店。宗平从医院殡仪馆回到家要洗澡。闺女从医院殡仪馆回到家要洗澡。洗澡,是洗除身上的晦气,不让晦气沾身。宗平跟闺女说,你先洗澡休息吧,候你三舅一家人到这里,我们再一块儿吃晌午饭。家里家外一件事指望不上闺女,她能把自个照顾好就算不错了。苏亚去世,宗平只能支撑着往前跑,不能停脚,更不能倒下。
扔东西,是扔宗平从医院带回来的、属于苏亚的东西。医院的两包东西,塞在姓张的车子后备箱里。车到楼下,姓张的打开后备箱,宗平提着两包东西上楼。这个时候,姓张的提醒宗平说,你老婆的东西,就不要提进家门了,过一会儿你扔垃圾桶里。两包东西宗平暂时搁在楼梯那里。姓张的站在门外面不进宗平家门。这可能是他的职业禁忌。宗平找出户口本,跟苏亚的身份证和死亡证明一块儿递给他。姓张的说,我现在回去,下午再过来。宗平说,你过来跟外甥联系。姓张的回殡仪馆办理剩下的事,下午再过来商议苏亚后天的火化事宜。
姓张的走进电梯下楼。宗平去两只包里翻检留下来的东西。宗平的洗脸毛巾留下来。宗平的两件衣服留下来。宗平的一双拖鞋留下来。余下的都是苏亚的东西,或是与苏亚住院有关的东西。留下来的东西,宗平随手扔在家里地板上,一转脸提两包东西走下楼。宗平去扔东西,再买酒,订酒店,订饭店。
三哥喜欢喝酒,宗平怕家里杂七杂八的酒不合他的胃口。再说,宗平买一箱酒有私心。在苏亚的丧事上,三哥和三嫂不说其他话,其他人就不会说其他话。办丧事怕出岔子。岔子多出在小事情上,多出在细节上。宗平买一箱酒就属于小事情和小细节。
小区西南拐角有一家快捷酒店,标间一天二百四十八块钱。宗平跟前台服务员说,订四个标间。前台服务员留下宗平的手机号码,宗平走出快捷酒店,再往前面走一段路,小区西北拐角有两家饭店。其中新开一家巢湖渔家。宗平跟老板说,留一张八人桌子,我一点多钟领人来吃饭。老板长一双迷糊眼,留一撮小胡子,说话恶声恶气的。老板说,你早点儿来,过了下午一点钟,我们这里就下班了。宗平说,你下班我回家下面条。
就这样,宗平在小区转悠一圈回到家里。困倦和疲惫像两座大山一齐向宗平压下来。宗平走进客厅,合上阳台推拉门,和衣躺在沙发上。室内暖气开着,暖暖和和的,像一双抚慰的手。不一会儿,宗平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阵手机铃声吵醒了宗平。三哥一家人下了高铁。宗平说,你们打车直接到酒店。宗平人醒来,身子没醒,赖在沙发上。宗平记起醒来之前的一个梦。苏亚坐在宗平身边,身上穿的家居服和棉拖鞋,就是宗平塞进塑料袋准备扔掉的。清清亮亮的,苏亚吃的几瓶药依旧摆在茶几上。苏亚伸手推了一下宗平的胳膊说,你醒一醒,我该吃药了。宗平爬起身,走向餐桌,端起茶杯,递给苏亚说,你吃药吧。
宗平醒过来,苏亚消失,药瓶消失,茶杯消失。
晌午饭宗平是陪三哥一家人和二弟一家人一块儿吃的。闺女难受起不来床。宗平问,你一顿两顿不吃饭怎么办呢?闺女说,过一会儿我起来下面条。宗平陪三哥一家人到饭店,时间已过下午一点钟。老板说,我和厨师是专门为你们留下来的。老板那一副样子,好像宗平带人过去吃饭不给钱。这样的老板开饭店,注定短命开不长。半个小时后,二弟一家人打车直接到饭店。
饭桌上,宗平把苏亚病逝的前后情况大略说了一遍。其实宗平不说,苏亚的外甥在手机里也说过大差不差的。宗平从头至尾重新说一遍,是宗平的责任所在,也是说给二弟一家人听的。二弟一家人说话少。他们有话,在三哥一家人面前说出来不合适。宗平出去接二弟一家人的时候,简短地交代过他们。一来三哥和三嫂一家人是亲戚,他们说的好听的话、不好听的话都得听。二来在他们一家人面前,该说的话说一说,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要说。
三嫂问,殡仪馆那边给不给烧铺?死者烧铺,宗平知道。殡仪馆里给不给烧铺,宗平不知道。
三哥说,我猜殡仪馆里边不会给烧铺。
三嫂说,不给烧铺,老五穿的衣裳怎么带过去?死者烧铺,铺的盖的穿的用的一块儿送到阴间。
宗平说,我打电话问一问姓张的。
姓张的在电话里跟宗平说,殡仪馆那里不给烧铺、烧纸、放炮仗,不过家人带过去的衣服,他们会在其他地方烧。宗平知道姓张的在说谎。死者家人把衣服带给他,他转手卖给收旧衣服的。
宗平打个电话跟三嫂说,衣服带过去,就是送钱给姓张的。
三嫂问,你说老五留下来的衣服怎么办?你自家能当旧衣服卖?
宗平哪里想过这种事?去年春节前,三嫂的娘家妈死了,她经历过这种事。
宗平跟三嫂说,听你的安排,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三嫂说,下午我去你家替老五挑几件衣服,后天去殡仪馆带过去。
三哥说,你三嫂说得对,我们家带不带衣服是我们家的事,姓张的烧不烧衣服是他的事。
这个时候二弟媳妇插话说,大哥你捡几件大嫂喜欢的衣服带过去,活人心里安。
二弟说,下午小琴去你家一块儿替大嫂挑衣服。小琴是二弟媳妇的名字。二弟说这话的意思,自家的事自家人来做。
宗平说,下午姓张的和外甥一块儿过来说事,候晚上拾掇衣服吧。
三嫂说,晚上空闲多,老五的衣服全部收拾出来,该留的留下,该扔的扔掉。
二弟媳妇说,大嫂的衣服留下件把两件做纪念,鞋子一双不能留。
衣服和鞋子的事这样定下来,接着就说到墓地的事。墓地更关键,这件事必须说。
三哥问,老五的墓地你准备买在哪里?
宗平说,这主要听闺女的意见;她说她妈安葬在合肥,就在合肥买墓地;她说她妈安葬在淮南,就在淮南买墓地。
三嫂说,你的这个想法对,老五安葬在哪里,主要看闺女将来上坟方便不方便。
三哥问,你老家有没有适合的墓地?
宗平说,她说过不回我老家。
三嫂问,老五说过这种话?
宗平说,她跟我和闺女都说过。
人活着就买墓地,宗平没考虑过,苏亚考虑过。有一天,苏亚跟宗平生气,不知怎么的就想起这件事。她认真地问,我死后你准备把我葬在哪里?宗平冷静头脑想一想说,这个话你应该问闺女,她想把你葬在哪里?宗平怕这样说话,苏亚接受不了,接着跟她说,我俩将来的事,都应该由闺女做决定。苏亚说,我现在跟你说,我不回你那个家。
吃罢饭,三哥和二弟两家人回酒店。宗平回家下一碗面,喊闺女起来吃。外甥打电话说,他跟姓张的下午四点钟来这边。宗平说,你们直接到你三舅的房间里。外甥说,下午我爸就不过去了。宗平说,你叫他在家休息吧。外甥说,我爸哪有时间休息,我妈崴脚不能动弹,家务活都要我爸干。闺女晕头晕脑的,没了时间和饥饿,只有疼痛和悲哀。
闺女问,现在几点钟了?
宗平说,下午三点钟。
闺女问,三舅他们一家人到了?
宗平说,他们一家人不到,我去陪谁家人吃饭?
闺女问,老叔一家人到了?
宗平说,跟你三舅他们一块儿吃的。
闺女问,宝宝哥来没来?她宝宝哥,是她三舅家的孩子。
宗平说,来了。
闺女问,小亮弟来没来?她小亮弟,是她老叔家的孩子。
宗平说,来了。
闺女停下来吃面条,眼泪汪汪地问,他们一家一冢一个个都好好的,凭什么就我妈生病死掉了?闺女说的这是生命的无常和命运的不公平。
宗平说,这是你妈的命,也是我俩的命。宗平只能这样说。说不清楚的一件事就是命。
上午没顾上,宗平现在赶紧洗澡洗衣服。洗罢澡,三点半钟。全自动洗衣机在阳台上“嗡嗡嗡”地吵人。宗平躺在卧室床上,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盯着天花板中间的一盏灯。宗平家装修房屋时,灯具都是苏亚亲自挑选的。卧室灯圆形造型,底面镂空出一朵大牡丹花,四周镂空出几朵小牡丹花。灯的内部有亮片,打开来一派富丽堂皇的样子。宗平跟苏亚说,你是一个追求俗气的女人。苏亚说,我是一个追求大富大贵的女人。苏亚没有大富大贵的命,搬新家不到半年,查出不治之症,四年后死掉了。
五
下午四点钟前后,姓张的和苏亚的外甥过来。外甥先过来,姓张的后过来。外甥先过来见一见他的三舅和三舅妈,还有他的宝宝弟。宝宝医学院本科毕业,在淮南一家医院上班,中间考上研究生,毕业回原单位。他厌烦这份临床工作,不喜欢跟各种病人打交道。他找到机会辞职去杭州一家医药公司做医药代理。老婆是他的同学,学的检验专业,正式调到那边的一家医院里。三哥和三嫂在这边卖一套房屋做首付,在那边买了一套二手房,算是把儿子的家在杭州安下来了。苏亚的大哥家两个闺女。苏亚的四哥家一个闺女。苏亚的娘家就宝宝一个男孩。宝宝一家落户在杭州,就是他们家的这一支血脉落户在杭州。
宗平家这边就他和二弟兄弟二人。宗平家一个闺女。二弟家一儿一女。二弟和二弟媳妇早年去金华打工。男孩他俩带着在那边上学。闺女丢在老家上学,早晚由宗平的父亲照看她。闺女高中毕业考上广东的一所二本院校,毕业去金华的一家私立学校当老师。男孩初中毕业上技校,毕业在那边的一家工厂打工。二弟一家收入低,在金华买不起房,一直都是临时租房住。这样一来,他们家的男孩和闺女在金华安不下来家,二弟和二弟媳妇早晚要回头。晚回头不如早回头,宗平跟二弟说道理。二弟稀里糊涂地不做长远打算,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
苏亚的外甥去他三舅和三舅妈的房间。宗平去二弟和二弟媳妇的房间。宗平家这边的亲戚由二弟通知,哪些人能来,要跟姓张的确定花圈数、袖章数和礼品数。吃罢晌午饭走路上,二弟说四叔家的三个儿子不说不合适。宗平家和四叔家在老家住一块儿。二弟媳妇说,堂兄弟不走动就生分了。平常宗平跟四叔家的三个儿子见面少。苏亚办丧事是机会,宗平跟二弟说,那就通知他们吧。
在二弟和二弟媳妇的房间里。二弟跟宗平说,四叔家的三个儿子,老二和老三来,老大忙不一定来。宗平问,大姐家谁来?二弟看一眼二弟媳妇,叹出一口气说,他们家不知道谁来。二弟媳妇解释说,电话打在大姐夫的手机上,他先抱怨宗平没有亲自打电话跟他说,后来说他跟大姐商量一下谁能来,到现在没回话。大姐夫和大姐就是两个事多的人,宗平要是亲自跟他们打电话,他们会问苏亚生病住院怎么不跟他们说。苏亚生病住院真的跟他们说,他们能上门看望吗?
宗平跟二弟说,你现在打电话问大姐夫,小外甥有时间就来一下,没时间就不用来了。二弟去房门外面打电话,他怕当宗平面打电话惹矛盾。二弟媳妇说,他们家来人不来人不就多一个花圈吗?你把花圈数多报一个给姓张的,来不来由他们自家慢慢定吧。
正在说话间,四叔家的二儿子敲门走进来。他家的两个孩子在常州打工,他们两口子跟在那边过日子。宗平一想时间不对头,不要说他从常州往这边赶,就算他从老家跑过来,这么短时间都不够。四叔家的老二叫老虎。宗平问,你从哪里过来的?老虎说,常州。宗平问,你几点钟坐的车?老虎说,上午十点多钟。
上午十点钟宗平与二弟刚通过电话。看来二弟没跟宗平商量就私下通知了他。二弟媳妇说,都是自家兄弟,大嫂的丧事,不到场能说得过去吗?老虎说,我想快一点儿到这里,看有什么事能帮上手。四叔和四婶死后,他们家的大事小事都是老虎上前。
宗平问老虎,小有什么时候能到?小有是四叔家的三儿子。老虎说,我没通知他。二弟说,是我给小有打的电话,他说家里有事,明天下午过来。老虎说,家里天大的事,也要撂下往这里跑。宗平说,这里没他要做的事,明天下午过来不算晚。老虎说,他就这么一个人,你有事找他他都懒得伸一伸手。那一年宗平四叔死,兄弟三人闹了一场不愉快。老大一家人、老二一家人都跟老三一家人不走动。宗平跟二弟说,你打电话告诉小有酒店怎么找。二弟说,过一会儿我把酒店定位发给他。
姓张的过来,他们都去三哥和三嫂的房间里,商讨后天上午苏亚火化的事宜。实际上也没有多少事需要商量,所有环节和事项,早上在医院太平间里都说过了。宗平见到三哥和三嫂,该说的说一遍。外甥见到他三舅和三舅妈,该说的说一遍。三哥和三嫂没意见,就能一项一项定下来。比如说,苏亚的骨灰盒暂时寄存在殡仪馆。苏亚活着时没买墓地,死后急赶急地买墓地下葬不适合。入土为安,千年古理。三哥说,清明前下葬来不及,就放在冬至前。宗平答应说,放在冬至前!
花圈数、袖章数和礼品数定下来。每家人的称呼和姓名都要写在花圈上。宗平一家一家写在手机上,转发给姓张的。最关键一项是火化时间,说后天早上九点钟是不是太早了?外甥说,大舅他们一家商定了,一共来四口人,大舅和大舅妈、大姐和小姐夫,小姐夫开车。老大家的两个闺女都比外甥大,外甥喊她俩大姐小姐。三哥说,老大他们一家人来得及,那就定在后天早上九点钟。
姓张的说,现在定骨灰盒,我回去就存放在车上。宗平打电话回家喊闺女过来。闺女说,我妈的骨灰盒你定吧。闺女不愿过来有两个原因。一是身上难受,支撑不住。二是不知道骨灰盒怎么选。不要说闺女,谁会选这种东西呀!宗平在电话里跟闺女说,那就请你三舅和三舅妈做主。姓张的打开手机,找出骨灰盒图片,交给三哥和三嫂选的,就是父母恩情两款。
宗平说,就选贵的那一款吧?
三嫂说,依我看,贵的这一款适合。
三哥说,那就定这一款。
图上标价三千八百六十块,减去三百块钱优惠,实付三千五百六十块钱。
姓张的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机说,那我回去啦?
外甥问,你不留在这里吃晚饭?
姓张的说,我回去安排花圈。
宗平送姓张的走出三哥和三嫂的房间。他交代宗平说,后天你带六包烟给火化师傅。只要六包烟,不是一条烟?宗平奇怪,没有多说话。
宗平问,什么烟?
他说,金皖烟。
吃晚饭前,闺女来酒店看她的三舅和三舅妈,看她的老叔和老婶,看她的宝宝哥和小亮弟,还有她四爹(爷)家的老虎叔。宗平叫宝宝去他家接他妹妹。宗平想让闺女在见到她的三舅和三舅妈前,情感上有一个缓冲地带。早年,他们两家住得只有四五百米远。闺女经常去找宝宝玩。闺女跟上一辈人的情感,与她的三舅和三舅妈最亲近。相比较,闺女跟她的老叔和老婶一家人,血缘上近,情感上远。闺女跟老虎见面总共不超过三四回。
她的三舅妈打开酒店门,上前一把抱住闺女。闺女在她的三舅妈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宗平听见闺女哭,心里像捅了一把刀子。苏亚一去,宗平和闺女成了相依为命的人。闺女上午曾经问宗平,他们一家一家一个个都好好的,凭什么就我妈生病死掉了?宗平回答说,这是你妈的命,也是我俩的命。一个“命”字,能涵盖和解释一切吗?
吃罢晚饭,外甥找代驾开车回去,其余的到宗平家。喝茶的坐在客厅里喝茶。找衣服的进卧室里找衣服。新家柜子多,宗平和苏亚的衣服分开放。闺女和她的三舅妈、老婶一起,厚的薄的各挑几件给她妈带那边。余下的摞在卧室飘窗上,准备装包扔掉。
有一件蜡染的蓝布裙子,是闺女给她妈买的。闺女说,这件蜡染裙子,我留下做纪念。有两件苏亚早年穿过的旧线衣,闺女一块儿留下来了。一件是棒棒针打出来的长外套。一件是手套线打出来的短线衣。那一年流行棒棒针,苏亚买毛线给自己打了一件。棒棒针,有一根筷子那么粗,有两根筷子那么长,打出来的线衣松松垮垮的。苏亚看上的就是这种松松垮垮的劲头。苏亚不穿留下来,闺女穿过一两回。另一件短线衣,身子短,领子长,面前带一根拉链,穿身上有一股往上提的力量。
二弟媳妇问,大哥你要不要留两件大嫂的衣服?宗平说,留!
苏亚跟宗平一块儿过了三十四年。眼前一大堆她的衣服,猛然间说要留两件,宗平一时半刻愣在那里,不知道该留下哪一件。有一条真丝围巾,是宗平一九九二年去上海开会买回来的。宗平记得当年的价格是三十六块钱。宗平把这条真丝围巾拿出来,紧紧地攥在手心里。那一年.宗平从上海一块儿带回来的还有一件风衣。紫红色的,一百六十块钱。苏亚年年春秋季节都穿在身上,两只衣袖磨烂了,两片前襟磨花了,不能再穿了。宗平心想这件风衣早扔掉了,不想却被苏亚收在一只布包里。布包里还有几件苏亚早年淘汰下来的短裤和胸罩。它们穿在苏亚身上的样子,宗平还能记得起来。那个时候,苏亚生下孩子刚过三十岁。说她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少妇一点儿不虚夸。
宗平把真丝围巾塞进布包里。宗平说,这个布包我留下。
晚上九点钟,大家都回酒店了,家里只剩下宗平和闺女两个人孤孤零零的。三哥跟宗平说,晚上睡觉,客厅灯不要关。宗平说,我知道。客厅里的灯不关,是为苏亚的亡灵留着,一直留到她“五七”那一天。这些天,苏亚的遗体或骨灰盒留在殡仪馆,她的灵魂随时随刻要回家来看一看。这里是她的家,有她的男人和闺女。她活着时,总操心这个家。她死后依旧留恋与牵挂。
苏亚死后的第四站,亡灵在家里。
六
隔天早上,宗平八点半钟起床。闺女的卧室门关着,宗平听了听好像没动静。昨天晚上,闺女肯定没有睡好。这是苏亚离开的头一天晚上。宗平满脑子都是她活着或死去的样子。她活着,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或在厨房里忙烧饭。她死去,躺在医院的病房里,或躺在医院的太平间。依照三哥的说法,客厅里的灯彻夜开着。宗平半夜起床解手,总是扭头瞅一瞅客厅或厨房,想看苏亚是不是真的在家里。宗平睡在卧室床上,半是恐惧半是希望苏亚推门走进来。说恐惧,是宗平跟苏亚阴阳两隔,真的见到苏亚,不是一件好事。说希望,是宗平想见一见苏亚,像她活着时一样,跟她说一说话。
那一年,闺女大学毕业面临两种选择:考学读研究生,或找工作上班。苏亚的二姐认识一位部队里的人,他在外地工作,跟地方官员熟悉。二姐答应过苏亚,闺女工作上的事,需要的话她跟这人说一声,看能不能帮上忙。闺女走出考研考场,就知道读研究生的希望不大了。有一天,二姐从合肥来宗平家。那个时候,宗平没调省里工作,家住淮南。苏亚郑重其事地跟她说这件事。二姐出尔反尔,当时就回绝了苏亚。理由是,她不好开口找这人。二姐说,人家自家的两个侄女都没工作,我为我家的外甥女怎么好开口?苏亚下不了台面,说出一句过头话。苏亚跟二姐说,要么你去找这人,要么我没你这个二姐。
苏亚为闺女的事,跟二姐翻脸。这种亲人间的伤害最伤人。一时半会儿,苏亚缓不过来一口气,想起来就打电话去质问二姐一通。这件事不可避免地牵扯两家人,宗平家的其他人与二姐家的其他人。姐夫打电话问宗平这件事。宗平的态度是,她们姊妹之间的事,她们自个儿解决,我俩往里边掺和就不好说话了。宗平不想掺和这件事,不代表别人不想掺和这件事。有一天.苏亚的四哥多喝两杯酒,舌头生硬地告诉苏亚说,你最好不要叫我见到你,我见到你一次打你一次,我见到你两次打你两次。苏亚问,你凭什么打我?苏亚的四哥说,就是你搞得我们兄弟姐妹不团结。苏亚打电话跟她的三哥说理。苏亚的三哥打电话问苏亚的四哥,我听老五说,你见她面要打她?苏亚的四哥说,我就是要打她。苏亚的三哥说,你打老五试一试,我听你说话就知道你是九(酒)老爷当家、八老爷不当家,你管好自个儿的事吧。苏亚的四哥没把自家的日子过好,老婆闹离婚,闺女不往来,他一个人在家过日子也够凄惨的。
苏亚在娘家是老小,哥哥姐姐说话做事都让着她。长大各自成家,各自过日子。一家有难处,其他家伸手帮忙是人情,不伸手帮忙是本分。苏亚是一个死脑筋,这么浅显的道理就是不明白。或者说她面对亲情越来越淡漠的现实就是不适应。二姐一家人,原本就是说大话办小事或不办事。苏亚把自个逼进一条死胡同。
宗平问,就算二姐找这人,闺女的工作就能办好啦?
苏亚说,闺女的工作能不能办好是一回事,二姐愿不愿帮忙是另一回事。
宗平问,你跟二姐闹翻脸,闺女的工作就有啦?
苏亚说,我叫二姐明白,她吐出来的唾沫不好往回收!
苏亚跟二姐闹翻脸是在夏天。有一天,苏亚上街,回来手上捧一只小鸡娃。小鸡娃毛茸茸的,出蛋壳没两天,“唧唧唧”地趴在苏亚的手掌心里一路抖一路叫。宗平问,哪来的一只小鸡娃?宗平家住楼上,苏亚喂小鸡娃怎么喂?苏亚说,我在街上捡到的,它“唧唧唧”地跟在我屁股后面,街上没看见有卖小鸡娃的,也没看见有买小鸡娃的,我就捧来家了。
宗平问,你捧来家怎么办?
苏亚说,我喂呀!
苏亚没喂过小鸡娃,也没喂过别的小动物。
宗平说,我看你怎么喂。
苏亚说,谁家喂过的我去问谁家。
这个时候,宗平还没想到小鸡娃是苏亚买回来的。这个时候,宗平还没想到苏亚喂一只小鸡娃跟二姐有关。
一只纸盒子,底下垫上纸,四周挖洞眼,就是小鸡娃的窝。小米加水泡胀,就是小鸡娃的饭食。一般情况下,上午半天,宗平在家看书写稿子,苏亚先上街买菜,后回家拖地、洗衣、抹家,再择菜、洗菜、烧菜。之前苏亚做家务闲下来,经常站在客厅里愣神,一想就想起二姐跟她的事。苏亚钻进死胡同里一天两天出不来,就一天两天地在家里生闷气。苏亚生闷气不是一般地生。闷气一生就眼泪汪汪地吃不下饭,半天没有好心情。现在苏亚闲下来,手拎纸盒子下楼去放小鸡娃。楼道中间有不少空地,长杂草,长野菜。小鸡娃跑出纸盒子,在空地上叨青草,叨野菜。苏亚手上拿一把小铲刀,弯下身,挖蚯蚓。苏亚恶心蚯蚓,小鸡娃当成美味。大蚯蚓,小鸡娃吃不下,苏亚铲断几截子。
下午半天,宗平先忙一忙他的事,苏亚先睡一睡她的觉。四点钟的样子,气温开始往下回落,宗平跟苏亚一块去溜舜耕山。宗平家住山北,翻山到山南。那里有荒坡野地,那里有大蚂蚱和小蚂蚱。宗平跟苏亚一边闲溜达一边逮蚂蚱。逮一只,往狗尾巴草上穿一只。不一会儿,就逮了一串子。狗尾巴草穿过蚂蚱头上的硬壳,蚂蚱不会死。回到家,苏亚把一只一只活蚂蚱从狗尾巴草上撸下来,放在客厅地板上。蚂蚱蹦,小鸡娃追。小鸡娃叼蚂蚱,叼一个滋味丛生的;苏亚看小鸡娃叨蚂蚱,看一个乐趣无穷的。
前后两个月,小鸡娃长成大鸡娃。过去小鸡娃捧在手掌心里,苏亚的手掌心比小鸡娃大。现在小鸡娃捧在手掌心里,苏亚的手掌心没有小鸡娃大。晚上,小鸡娃喜欢蹲在苏亚的手掌心里,被哄着、被惯着。晚上,别人家的小鸡娃睡觉,宗平家的小鸡娃不睡觉。晚上,苏亚一边看电视一边跟手掌心里的小鸡娃说话。
苏亚问,我天天逮蚂蚱喂你,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小鸡娃听不懂人话,也回答不了人话。苏亚上手拍打一下小鸡娃。小鸡娃的鸡头一缩,“唧唧唧”地叫两声。
苏亚问,现在我对你这么好,赶明儿你会不会像某些人翻脸不认人?
这一下,苏亚上手拍打小鸡娃下手重,小鸡娃“唧唧唧”的叫声格外响。苏亚生二姐气,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对二姐掏心掏肺地好,二姐没回报。苏亚跟宗平说,你去问一问她,我去伺候她坐月子,哪一天不是五六顿饭端面前?前后三十天她洗过一回尿布吗?轮到我坐月子,她跑来两趟都跟火烧屁股一样,急赶急地来,急赶急地走,她伺候过我坐一天月子吗?晚上,苏亚跟小鸡娃说话,就是指桑骂槐地说二姐。
苏亚说小鸡娃,哪一天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一刀杀死你。
苏亚站起身,伸手把小鸡娃掼进纸盒子里。小鸡娃不明白苏亚的心理变故,哆哆嗉嗉地睁两只鸡眼瞪着她。
这一天,苏亚手拎小鸡娃下楼。隔一会儿,她拎着空纸盒上楼了。宗平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知道小鸡娃出事了。宗平问,小鸡娃呢?苏亚说,叫野猫吃掉了。楼下有野猫,苏亚在小鸡娃跟前,野猫敢吃吗?宗平问,你没在小鸡娃跟前?苏亚问,我说叫野猫吃掉了,你不相信?苏亚的眼里有凶光。宗平站在苏亚面前,心里有些疑惑。苏亚说,不知怎么一回事,我今天特别讨厌小鸡娃,我带它下楼,它跟在我后面“唧唧唧”叫,想叫我挖蚯蚓喂它。我说我没拿小铲子,你自个不能去草窠里找蚯蚓?我说话,小鸡娃不听,我一生气就上楼了。
宗平下楼找小鸡娃,找来找去,没找见。小鸡娃是叫野猫叼走了,还是叫苏亚杀害了?宗平空手上楼,转身去扔纸盒子。苏亚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回答我。宗平拎纸盒子站在那里不动。苏亚问,请你告诉我,我的亲姐姐为什么这样对待我?
苏亚的性格里有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样子,遇事不会退让,不会绕弯子。要是遇见一个外人,你不退让,不绕弯子,也就算了。遇见自家人,你说怎么办呢?
苏亚生病半年时,她的三哥和三嫂从杭州来宗平家看苏亚。事先说好了的,苏亚的二姐一块儿来。苏亚生的病重,两家各带两万块钱。这是苏亚跟二姐生气后,少数见面中的一次。宗平家搬到合肥新家不足一年,苏亚的三哥第二次上宗平家门,苏亚的三嫂和二姐头一次上宗平家门。苏亚跟二姐待在一块儿,彼此都别扭。二姐问什么话,由宗平替代回答。宗平在附近一家饭馆安排吃晌午饭,他们在宗平家只待了不到两小时。他们走后,宗平能看出苏亚内心的不平静。苏亚说,他们两家的钱给他们?宗平说,我打电话问一问三哥怎么说。三哥说一家出两万块钱,是他提出来的,钱不算多,留给老五买东西吃吧。苏亚生重病,娘家人的关怀与温暖只能来自三哥和三嫂一家人……
就这样,在苏亚死后第二天,宗平昏昏沉沉地回忆了一天跟苏亚有关的人和事。晚上苏亚的外甥管饭。这十年,苏亚跟二姐闹翻脸不走动,二姐一家人和三哥一家人照常走动。去年二姐和姐夫去宁波游玩,途经杭州,三哥和三嫂请他们吃饭。三哥和三嫂来这里奔丧,外甥请三哥和三嫂去他们家不合适,就安排在宗平家附近的徽府人家。外甥说,两家人不算多,一张桌子挤一挤。宗平说,我家人单独吃。三哥说,没有这样的道理。宗平说,那就叫外甥一块儿安排吧。
外甥开车带他爸妈和他的老婆孩子一块儿过来。二姐右脚上有石膏,下车一瘸一拐地往前挪。宗平的闺女赶紧上前迎接,去搀扶她二姨。闺女相隔多年没见过她二姨。宗平告诉她,要做一个懂事的闺女,你妈和你二姨的事,我俩不要去牵扯。再说从母系血缘来说,你妈不在了,你跟你二姨最亲近。闺女说,面子上的事,我会做一做。闺女上前一把搀扶住她二姨,脸对脸站在寒风中淌眼泪。
二姐说,没想到你妈走得这么快。
闺女说,我妈活一天受罪一天,死了反倒享清福。
宗平听得出来,闺女的话里带着刺。
闺女小时候喜欢去她二姨家。苏亚的二姐家生活条件相对好一些,吃的喝的相对多一些。孩子喜欢去谁家有一个硬性标准,就是有没有好吃的好喝的。闺女去她二姨家住几天,回头跟她妈唠叨的也是在她二姨家吃了什么好吃的、喝了什么好喝的。比如说,她二姨批发几样雪糕放在冰箱里,上午吃哪一样雪糕,下午吃哪一样雪糕,晚上吃哪一样雪糕,吃一天雪糕都不重样子。再比如说,那几年时兴喝健力宝,一箱健力宝三四十块钱,宗平家不会买给孩子喝。那个时候,姐夫在地方铁路派出所上班,人家找他办事,送烟送酒,他转手送商店里卖钱,健力宝留下来自家喝。那个时候,暑假天闺女去她二姨家吃了不少雪糕,喝了不少健力宝。
闺女一大,就不喜欢去她二姨家了。她说她二姨家规矩多,她去了感觉不自在。她妈问,你跟我说一说你二姨家都有哪些规矩?闺女吞吞吐吐地说不出来。她妈跟她说,你二姨对你这么好,你可不要胡乱说话,伤你二姨的心。那个时候,苏亚还没跟二姐闹翻脸,时时处处维护二姐。闺女在她妈面前,不敢讲她二姨半句不好。
回避开她妈,闺女跟宗平说,她二姨尽拿化糕给她吃。宗平问,好雪糕给谁吃?闺女说,不知道。宗平说,你不知道就说明你二姨买来家的就是化雪糕。闺女问,我二姨买化雪糕干什么呀?宗平说,便宜!
闺女跟宗平说,她二姨父看不上他们家。宗平问,怎么看不上啦?闺女说,她二姨开健力宝给她喝,她二姨父问你爸妈在家舍不舍得买健力宝给你喝?闺女眼泪汪汪地不说话,觉得健力宝变得不再那么好喝了。
闺女小时候就是一个敏感多疑的孩子,长大后不到迫不得已都不愿去她二姨家。上大学那一年暑假,闺女在她妈的不断唠叨声中去了她二姨家一趟。她妈说,你不想一个人去,我带你一块儿去。她妈说,你二姨家搬合肥几年你一趟都没去过。她妈说,你想一想你小时候去你二姨家吃了多少雪糕、喝了多少健力宝?
闺女说,我先去老叔老婶家,再去二姨二姨父家。她妈说,你老叔老婶在金华那边租房子住,你一个大姑娘去那里住哪里?闺女说,我住宾馆。她妈说,那你先问一问,你老叔老婶舍不舍得花钱叫你住宾馆。闺女说,我自个花钱住。她妈说,你哪来的钱?你的钱还不是你爸你妈的钱。
闺女原本打算去二姨家过一个礼拜,结果第四天就回家了。闺女回家后闷在屋里不说话,她妈打电话问她二姨怎么一回事。她二姨说,她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在这过几天,在家受拘束,出门也受拘束,整天像一个受气的小媳妇,她说想回家,我说那你回去吧。
苏亚跟闺女说,你这样做,伤你二姨心,就是伤我心;你这样做,赶明儿你还怎么上你二姨家,你二姨还怎么对你好?闺女依旧不说一句话。
这之后,苏亚跟二姐闹翻脸了,闺女就没再去过她二姨家。
吃晚饭时,四叔家的三儿子小有来了,大姐家的小外甥也来了。小有家住淮南市区,没有私家车,隔天早上直接去殡仪馆来不及。小外甥在合肥一家电器厂上班,打车到宗平家要二十多块钱。至此,除了苏亚的大哥和大嫂一家人,明天早上去殡仪馆送苏亚的家人都到齐了。
七
早上七点半钟,三辆车一起出发去殡仪馆。宗平和闺女、宝宝和小有坐姓张的车。外甥的车上有他爸和他妈,他三舅和三舅妈。另一辆车上,二弟和二弟媳妇坐上面,小亮和老虎坐上面。宗平的小外甥,早上直接从工厂去殡仪馆。苏亚的大哥和大嫂一家人,早上直接从淮南去殡仪馆。
昨天晚上宗平交代小亮,叫他一早去早餐店买包子和豆浆,两家各两包提回快捷酒店。这家快捷酒店不合早餐。前一天早上,三哥和三嫂一家人出门花钱买早餐,宗平觉得不应该。他们一家人来奔丧,宗平没照顾好他们,心里不得劲。二弟和二弟媳妇一家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宗平不吩咐小亮早上买早餐,他们想不到。他们是自家人,除了吃饭睡觉,能帮上什么忙?
早上六点钟,宗平起床。带给苏亚的一包衣服,宗平放门口,不要慌里慌张地忘掉了。带给火化师傅的六包烟,宗平装包里,不要慌里慌张地忘掉了。六点半钟,宗平去厨房下面条,过一会儿就得喊闺女起床吃早饭。锅灶上有一锅骨头汤,宗平打开灶火炖开,用骨头汤下挂面。骨头汤是苏亚住院前炖的,苏亚病恹恹地吃不下饭,宗平跟着胃口小,一锅骨头汤留下来。好在寒冬天,搁在锅灶上没有坏。说起来一锅骨头汤,还是苏亚吃剩下来的。宗平站在锅灶前,一边下面条,一边流眼泪。物是人非,骨头汤在,苏亚却不在了。
七点钟,宗平喊闺女起床吃饭。闺女懒懒散散地躺在床上翻了翻身不想起来。宗平跟闺女说,再不起床就来不及了。闺女起床,直接坐在餐桌上吃面条。宗平问,你不刷牙洗脸吗?闺女不说话,摇了摇头。宗平跟闺女说,你再难受总得吃饭才有力气把你妈送走吧?闺女一边流眼泪一边吃面条,吃几口停下来。宗平“稀里哗啦”吃光一碗面条。他不能不吃。他不能倒下。宗平要坚持着把苏亚的后事办完。
这一时间段,高架桥上空旷车少。三辆车一前一后半小时到殡仪馆。姓张的停下车,从一只布袋子里拿出苏亚的遗像,交给宗平闺女。闺女怀抱她妈的遗像,摇摇晃晃地站都站不住。宗平跟宝宝说,你搀扶着你妹妹,一步都不能离开。宗平怎么看遗像上的苏亚都不像活着的苏亚。可她不是苏亚又是谁呢?姓张的把袖章拿出来,交给苏亚的外甥。比苏亚晚一辈的人,一人发一只,戴在胳膊上。
宗平问姓张的,骨灰盒在哪里?
姓张的说,在车的后备箱里,候遗体告别过后再拿出来。
宗平说,我先看一看。
宗平喊苏亚的外甥一块儿去姓张的车那里。宗平跟外甥小声说,你看一看不要弄错了。外甥说,我知道。图片是图片,实物是实物,防备着姓张的以次充好。苏亚的骨灰盒包裹在一块红布罩子里。姓张的拿开红布罩子,苏亚的骨灰盒露出来。骨灰盒紫红色,四面雕刻上花卉图案。苏亚的照片已经插在上面了,跟遗像一个模样。宗平上手摸了摸骨灰盒,冰冷冷的,滑腻腻的。这是苏亚将来的房屋!宗平扭头看了看外甥。外甥点头说,就是这一款。姓张的说,不会错。
九点钟,苏亚的遗体火化。八点半钟,跟苏亚的遗体告别。八点二十分,大哥和大嫂一家人到殡仪馆大门口。前后二十分钟时间,殡仪馆大门堵塞起来。里里外外,到处是人,到处是车,很像一个大型农贸市场。宗平跟苏亚的外甥去大门那里接大哥和大嫂。大哥和大嫂下车走过来,见到宗平和外甥,大哥耳朵背不说话,大嫂眼泪汪汪地说,没想到老五走得这么早!外甥说,要不是小姨父带小姨在省立医院治疗,要是在当地医院说不定小姨早两年就走了。苏亚查出病前后四年,活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大嫂跟宗平说,这几年辛苦你了。老话说,长嫂如母,长兄如父。这些年,宗平每一回见到大哥和大嫂,心里都有一种格外的敬重感。宗平说,谢谢大嫂和大哥一大早从淮南赶过来。大嫂说,兄妹一场,我和你大哥过来送一送老五是应该的。
姓张的领路,闺女怀抱她妈的遗像走在最前面,其余的人跟在闺女后面,向小型告别厅走去。告别厅门前,摆一排花圈,写上名字的纸条在寒风中摇摆不定。苏亚躺在一辆小推车上。小推车放在告别厅正中央。姓张的向前一步跨进门,伸手指挥说,晚辈的站在前一排,平辈的站在后一排。大嫂从进门见到苏亚的那一刻就“呜呜呜”地哭起来。苏亚跟大嫂认识的时候,苏亚是个小姑娘,大嫂是个大姑娘。那个时候,大嫂跟大哥谈对象,大哥还在部队里。苏亚放学经常去找大嫂玩。苏亚从家里带好吃的给大嫂吃。大嫂上街买好吃的给苏亚吃。可以说,大嫂对待苏亚,二姐比不上。最起码大嫂没伤害过苏亚。宗平走上前紧紧地搀扶着大嫂。
姓张的说,晚辈的跪下磕三个头,平辈的三鞠躬,下面听我口令,晚辈的跪下磕头。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平辈的三鞠躬。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接下来,瞻仰苏亚的遗容,家人围绕小推车走一圈。晚辈的走在前面,平辈的走在后面。猛然间,告别厅响起一阵女眷的哭泣声。宝宝搀扶着他妹妹。姐夫搀扶着二姐。宗平搀扶着大嫂。十八位家人围绕苏亚的遗体慢慢地走动。宗平在大嫂悲伤的哭声里“哗啦啦”地流眼泪。走到苏亚跟前,宗平抬起衣袖擦一擦眼泪。苏亚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有了胭脂的颜色,嘴唇有了口红的颜色。这是一个漂亮的苏亚。这是苏亚留给人世间的最后模样。
家人瞻仰过苏亚的遗容走出告别厅。火化师傅走过来接苏亚。姓张的把骨灰盒放在遗体旁边的台子上,打开骨灰盒盖子,火化师傅伸头看一眼算验收。火化师傅不说话,递给宗平一张单子。姓张的说,你签一下字。火化师傅拿出两块巴掌大小、长方形的东西。姓张的说,这是干燥剂,垫在骨灰盒底部吸潮气。两块干燥剂八十块钱,宗平掏出手机微信支付给火化师傅。姓张的说,我俩出去吧。宗平跟火化师傅说,谢谢你火化我妻子。火化师傅脸上戴着口罩,两眼阴森森地看宗平一下,依旧不说话。姓张的往门口走去,宗平不往门口走,他快速地走向苏亚。宗平要围绕小推车再走一圈,看苏亚最后一眼。宗平两眼紧紧地盯着苏亚,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家人告别苏亚后,坐车回去。宗平跟二弟和二弟媳妇说,你们去我家陪一陪你家侄女。闺女说,我回家睡觉,不要老叔和老婶陪。宗平说,那你回家好好地睡一觉。宗平和姓张的留下来,等候苏亚火化,寄存苏亚的骨灰盒。宗平问,火化要多长时间?姓张的说,差不多一小时吧。
小外甥没去宗平家。宗平住在东南方向,他住在西南方向。他说工厂不好请假,过一会儿回工厂上班。宗平说,你晌午去我家吃饭。小外甥说,我去吃饭下午上班来不及。姓张的去忙他的事了,宗平想一个人待一待。宗平跟小外甥说,你先回去吧。小外甥说,我候大妗子的骨灰盒出来。昨天小外甥见到宗平说,大妗子生病住院,该跟我说一声。宗平说,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能来医院伺候你大妗子吗?小外甥说,小时候大妗子对我好,她住院我看一看心里安。早年,宗平跟苏亚在陶瓷厂上班,宗平家离小外甥家三里路。有一年,小外甥腿烫伤走不动路,苏亚跑来跑去替他换了好多次药。宗平说,你来殡仪馆送一送你大妗子就算孝心了。小外甥说,想来想去,我爸我妈应该来一下。宗平说,你爸妈身体不好怎么来?我当家不叫他们来!
等候厅在告别厅另一侧,这里显得阴森冷清,能听见火化炉鼓风机的吼叫声。宗平抬头看一看阴沉沉的天空,看不见一丝一缕火化的烟雾。北面三百米远的地方,正在盖高层住宅楼。合肥房价一天比一天往上涨,不用担心楼房盖在这里卖不掉。小外甥跟宗平一块儿走进等候厅,安安静静地坐下来等候。宗平和小外甥不说话,像是两个哑巴人。候苏亚的骨灰盒寄存好,或者说候苏亚的骨灰盒安葬好,宗平跟苏亚在尘世间的瓜葛就了结了,剩下的只有回忆。温暖的回忆。痛苦的回忆。活着的回忆。死去的回忆。
宗平跟苏亚算一对叮当夫妻,年轻时争吵,中年时争吵,年老时争吵,就像两个摩擦不断的邻里国家,几十年炮火声不间断。年轻时,气头上,他俩都有离婚的想法。谁离开谁不能过呀?宗平跟苏亚是两个任性的人,不懂得相互包容和谦让。宗平的父母说,老靠老靠就好了。他们说的是人生经验,年轻时争吵,老一老就不争吵了。后来有了闺女,宗平跟苏亚再说离婚这件事,无疑就多了一份责任和牵挂。他俩离婚闺女怎么办?宗平带闺女不现实。苏亚带闺女,她一个女人家怎么过?那个时候,岳母生病长期住院,已走到生命的末端。有一天,岳母跟宗平说,你俩实在过不到一块儿就离婚吧。宗平说,我这一辈子都不会跟她离婚。在岳母面前,宗平说不出一个跟苏亚离婚的理由。宗平觉得苏亚是自个儿找的,就算酿了一杯苦酒,也要一个人慢慢地喝下去。岳母欣慰地笑一笑说,人家介绍好几个对象,她都摇头不同意,她跟你有缘分。缘分不是福分。苏亚跟宗平没享过福,却有了一颗支离破碎的心。
苏亚生病这四年,他俩争吵少了。一来他俩都老了,没力气争吵了;二来苏亚生病,宗平带她看病住院,相依相伴的时候多了。俗话说,少年夫妻老来伴。老伴,老伴!宗平喊她,她喊宗平,彼此已喊了好多年。
有一天,苏亚跟宗平说,我现在不用跟你离婚了。宗平说,你现在生病,就算我俩同意离婚,民政局都不敢同意离婚。苏亚说,过一阵我俩不离婚也得离婚了。苏亚说的是那个蛰伏在不远处等待她的死亡。死亡一到,他俩自然就解除婚姻关系了。人生是悲剧,是喜剧,是闹剧,不管哪一种剧,终场都是死亡。苏亚的人生走向终场,他俩的过往争吵都变成回忆与怀念的一个部分了。
一苏亚家属!等候厅有一溜齐胸高的平台。平台南头有一扇门,火化师傅怀抱苏亚的骨灰盒从门里出来,喊家人去领骨灰盒。骨灰盒放在平台上。姓张的打开盒盖检查一下说,装这么多骨灰呀!火化师傅在一本登记簿上登记。姓张的跟宗平说,你来签字吧。宗平在登记簿上签下名字,苏亚的火化就算完毕了。火化师傅转身回门里,宗平想说一声谢谢,没有说出来。姓张的说,你来抱骨灰盒,我带你去寄存。红布罩子搭在骨灰盒上面,姓张的从平台上捧起骨灰盒,转身交给宗平。宗平接过骨灰盒,紧紧地贴在胸膛上,生怕手指抠不牢,骨灰盒摔在地上。苏亚的骨灰盒,比宗平想象的要沉。这是苏亚的遗体焚烧物,很难去相信,又不得不相信。姓张的手持一把黑伞,罩在骨灰盒上面,是为苏亚遮挡人世间的阳光和雨露。苏亚的生命消亡,阳光和雨露对她就有害无益了。宗平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显得有些重,呼吸显得有些喘。苏亚的照片朝前面,她的两眼看着宗平抱着她走过这一段不平整的道路。
骨灰盒存放的地方叫思念堂,是一座两层楼。苏亚的骨灰盒安放在二楼西区方格里。姓张的在一楼办好苏亚的骨灰盒存放手续,从工作人员手上接过一把钥匙,“啪嗒”一声打开方格门,宗平把苏亚的骨灰盒塞进去,往里推一推,“啪嗒”一声又锁上方格门。姓张的手上有一本绿色的骨灰盒存放证。他把存放证递给宗平说,你俩走吧。宗平站在方格前面没动弹。
此时此刻,宗平不知道这是在真实的人世间,还是在虚幻的梦境里。小外甥一直跟在宗平身边,宗平感觉他像鬼魂一般,宗平的两只眼看不见他。或者说,宗平像鬼魂一般,小外甥的两只眼看不见宗平。
八
苏亚的头七和五七,宗平去殡仪馆见苏亚。苏亚现在是一抔放在骨灰盒里的骨灰。宗平去见苏亚就是见她的骨灰盒。苏亚的头七,是宗平和闺女、苏亚的外甥三个人一块儿去的。苏亚的五七,是宗平和闺女、苏亚的二姐、苏亚的外甥四个人一块儿去的。外甥有车来接宗平和闺女。殡仪馆那边有一个姓王的女司仪领着他们祭奠苏亚。这是姓张的替宗平安排的,费用是三百九十八块钱。司仪带宗平去思念堂领出苏亚的骨灰盒。骨灰盒存放不收钱,取出一次收费二十块钱,说是使用祭奠场所的费用。祭奠场所是两排东西走向的简易房,中间是一口水塘,有残败的荷花和枯萎的水草。简易房不大,一间一间隔开来,里端放一张桌案,上面插着三根蜡烛和三炷香。香和蜡烛都是电子的,有亮光,没烟雾。苏亚的骨灰盒摆放在桌案正中间。司仪手上有一台小型播放器,播放音乐和司仪说话的声音。苏亚五七那天,家人带来了米饭和三样菜:肉、鱼、鸡。米饭煮半熟,肉、鱼、鸡烧半熟。盘子、筷子和碗一块儿带过去。苹果、橘子、猕猴桃、香蕉四样水果,司仪在那边准备。这么多食物一齐摆在桌案上,显得丰盈而富足。
祭奠仪式第一项,闺女擦拭她妈的骨灰盒。司仪递给闺女一块抹布,闺女上下左右地把她妈的骨灰盒抹了一遍。祭奠仪式第二项,司仪代替闺女朗诵感恩词。情深深,意切切,遥祝那边的苏亚过上安康美满的日子。祭奠仪式第三项,平辈的向苏亚三鞠躬,晚辈的跪下磕三个头。祭奠仪式第四项,司仪暂时离开,家人跟亡者说话。二姐和外甥坐在长椅上休息。闺女跟她妈小声说话,宗平听不清。宗平对苏亚说,你放心,我会带着闺女好好地过日子;候一候我回去买墓地,冬至前接你回淮南。
苏亚的五七那一天,闺女抱了一束鲜花去。苏亚不喜欢菊花,闺女从鲜花店买的百合与康乃馨。祭奠仪式结束后,饭和菜由司仪的助手在那里处理。宗平怀抱着苏亚的骨灰盒送回去寄存。司仪跟闺女说,鲜花的花瓣要揪在属相盆里。闺女问,属相盆在哪里?司仪说,在祭奠区前面。那里有一排十二只属相盆。苏亚属虎,闺女把鲜花一瓣一瓣揪在属虎的属相盆里。
苏亚火化那一天,姓张的问宗平,苏亚的头七至五七是不是都去祭奠?宗平问,别人家怎么祭奠?姓张的说,头七和五七肯定不能少!宗平征求三哥和三嫂的意见。三哥说,那就祭奠头七和五七。家家都有一摊子事,三哥和三嫂一家人回杭州,二弟和二弟媳妇一家人回金华,只有宗平家和二姐家住合肥。宗平说,头七那一天,我和闺女去;五七那一天,外甥要是有时间,跟我俩一块儿去。按照丧期风俗,五七比头七重要。三哥说,我们家这边五七要去人。三哥和三嫂一起看向外甥,生怕外甥不愿去。外甥说,小姨的头七和五七我都去。二姐说,候我脚好一好,老五的五七我去。宗平跟二姐说,你就在家休养吧。三哥说,叫二姐去,她代表我们兄妹。就这样,苏亚火化那一天就把苏亚的头七和五七去哪些人定下来了。
三哥跟宗平说,从杭州来来回回不方便,我和你三嫂就不回来了。
三嫂跟宗平说,翻过年清明节,我和你三哥回来看老五。
二弟媳妇问,大哥你看我们要不要从金华回来?
宗平说,不要!
姓张的问,五七那一天要不要烧灵?烧灵,就是烧纸扎的明器。宗平问,你们有地方烧吗?姓张的说,我们有地方。宗平问,家人能看着烧?姓张的说,司仪带你们一块儿去。宗平问闺女,你看你妈要不要烧灵?闺女说,给我妈烧一下吧!纸扎的明器,就是彩色硬纸片粘起来的,有两层洋房、童男童女、金山银山、电视、冰箱、空调、汽车、洗衣机,十件收费八百块钱。
苏亚五七这一天,祭奠仪式的最后一项是烧灵。司仪带他们走出殡仪馆大门,沿围墙绕到殡仪馆后面的一个旮旯里。那里有一对老夫妻坐在三轮车上等候着。三轮车上就是纸扎的明器。老夫妻看见他们走过去,赶紧往一旁地上卸纸扎的明器。地面堆积一层焚烧过的纸灰,黑乎乎泥拉拉的,下不去脚,没地方站。他们四个人远远地站在旁边看着。司仪弯腰捡起一根树枝拿在手上,在一堆纸扎的明器周围画了一个圆圈。圆圈留一个口,面对正西方。老夫妻带两刀草纸,男的点着草纸扔上去。“轰隆”一声响,纸扎的明器燃起火。女的手上拿着童男童女,交代闺女说,你先照着童男童女使劲地打两下,叫他们去那边好好地伺候你妈妈。闺女听不懂老太太说话,不知道怎么去做。老太太拿起闺女的一只手,“啪啪”打童男童女两个耳刮子,厉声厉色地说,去那边好好地伺候你家主子,不许三心二意,不许偷懒耍滑!“啪啪”,老太太拿起闺女手,又打童男童女两个耳刮子。老太太把童男童女扔进火堆里。一瞬间,童男童女着火、生烟、化灰。宗平抬头看天上,想在一片烟雾里看一看苏亚在不在。天空阴沉沉的,欲雨欲雪。在一团一团翻滚的烟雾里,宗平没看见苏亚在哪里。
宗平手机微信支付给司仪一千八百九十八块钱。司仪去一边付给老夫妻多少钱,宗平不知道。他们三个人走开,这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宗平跟二姐说,我跟闺女坐公交车回去,不用外甥开车送了。二姐家在东北,宗平家在东南,外甥开车送他俩回家多绕不少路。外甥说,我先送你俩回家,再回我家。宗平说,我心里难受,想在这里走一走。二姐听出宗平话里有话,跟他儿子说,叫他们爷俩坐公交车吧。
二姐右脚骨裂不算轻。她儿子搀扶她不离手。开头宗平看二姐一瘸一拐的样子,心里温暖又感动。二姐跟苏亚毕竟是一娘同胞的亲姊妹。宗平心想苏亚死,二姐的悲伤在内心,不在脸上。外甥跟闺女一块儿去找属相盆。二姐跟宗平说,老五算有福的,她死在我前面,我能过来送一送。宗平心里“咯噔”一沉,明白苏亚的五七二姐忍痛过来祭奠,是为了了尘缘。宗平在一本佛家书上读过这样一段对话。俗人问,亲人生死离别是什么?僧人说,了尘缘。俗人问,了了尘缘呢?僧人说,无挂无碍。僧人说的或许是出家人的佛理,用在俗家人身上是一样的。二姐忍受脚痛来一趟,跟苏亚了了尘缘,就可无牵无挂地往下过日子了。尘世的恩,尘世的怨,如同一缕尘烟,飘逝不见了。宗平不想坐外甥的车回去,就是不想看二姐一副无牵无挂的样子。
闺女问,公交车站在哪里?
宗平说,你叫滴滴打车。
前面不远处就是一片住宅小区。宗平和闺女一边往前走,闺女掏出手机一边叫网约车。
九
苏亚的头七和五七中间,宗平回了两趟淮南。头一趟,宗平去陶瓷厂留守处办理苏亚的丧葬补助费用。苏亚的退休关系在那里。市职工丧葬费的补助标准,是死亡当月工资加上八个月工资,一共补发九个月工资。苏亚现在月工资两千五百多块钱。办理人员跟宗平说,杂七杂八加一块儿,应该有三万多块钱。这点儿钱不够苏亚买墓地。
早年,苏亚的父母都在这个厂工作。苏亚在这里出生长大,结婚生子,直到陶瓷厂破产,他们搬家离开这里。可以这么说,苏亚前半生的美好时光都留在了这里。宗平跟苏亚认识时,她和家人依旧住在老宅子里。三间带院子的草房,开间宽敞,冬暖夏凉,她家有机会更换新楼房,却一直没更换。陶瓷厂倒闭,厂区卖给房地产开发商,盖起一栋一栋商品房。厂东门家属区危房改造,盖起一栋一栋家属楼。宗平从留守处出来,去那里看一看,认不出厂区原来的模样,也认不出家属区原来的模样,也不知道走过的是什么地方,头脑里一团糨糊。宗平和苏亚离开陶瓷厂,相隔二十二年,宗平头一次回来这里。前些年,苏亚每年年底都回留守处照相登记。她有没有到故地看一看,宗平不知道。宗平想若是苏亚的灵魂跟宗平一块儿来这里,恐怕一样陌生认不出。
宗平往东走一走,走上一条南北铁路。那个时候,煤炭运输主要靠火车,这里往北有四家国有煤矿,再加上往返票车,这一段铁路的繁忙程度是可想而知的。现在煤矿关闭,铁路上锈迹斑斑,杂草横生,货车和客车都不跑了。
那一年,宗平跟苏亚谈对象,经常来这里散步。别人沿马路散步,叫轧马路。他俩沿铁路散步,叫轧铁路。头一回轧铁路,是宗平约苏亚看电影。钢厂电影院在陶瓷厂南边。他俩相约下班去那里看电影。苏亚前面走,宗平后面跟,前后相距有五十米那么远。那个时候他俩刚谈对象,她不好意思跟宗平走一块儿,他也不好意思跟她走一块儿。路上有厂里的熟人,宗平和她都怕遇见了。苏亚前面走,走到电影院那里,不转弯去电影院,继续朝前走。宗平知道苏亚不敢看电影,同样怕在电影院里遇见熟人。电影院往南是谢三村。谢三村有一条通往东北方向的斜抄路,前面是铁路。苏亚走上铁路,沿铁轨方向一直往北走。走了一段苏亚停下来,宗平赶紧撵上去。初夏五月天,苏亚脸红心跳,头上冒出一层汗。
苏亚说,我不想看电影了。
宗平说,不想看就不看。
苏亚说,我俩沿铁路走回去吧。
宗平说,铁路上不会有熟人。
他俩沿铁路往北要走四里路才能走到厂东门家属区,不时地会遇见南来北往的火车。“哐里哐当”,火车开过来。宗平拉苏亚躲闪在一旁,候火车走开,再沿铁路继续走。走一走,躲一躲,天色黑下来。哪里正对家属区,苏亚知道。苏亚伸手指一指前面的一棵槐树说,那里就到。走到槐树那里,宗平看了看前后不见一个人,上前一把抱住她。这一天,宗平头一回拥抱苏亚,头一回闻见苏亚的体香,第一回听见苏亚的心跳。——这就是他俩最初的相识与相爱。
第二趟回淮南,宗平去见两位学生。宗平想把买墓地的事,托付给他俩先去看一看。最起码宗平心里要有数,哪里的墓地是合法经营的,哪里的墓地安葬苏亚最合适。市内公墓大多建在一溜山坡上,西起孔集,东至上窑,绵延上百里,大大小小好多家。想办这件事,一时半会儿宗平不知从哪里下手。两位学生,一位画家,一位律师。画家人缘广,容易打听各家公墓建在哪里。律师懂法律,容易判断墓地合法不合法。画家学生找了一家羊肉火锅店,就他们三个人。那几天,天气寒冷,吃羊肉火锅显得心里暖和。
画家学生说,我俩先把市内的公墓看一遍。
律师学生说,有营业执照的,我拍下来传给你。
宗平跟他俩说,我不想把苏亚安葬在偏僻的地方,将来闺女上坟不方便。
吃饭吃半拉,闺女打电话说她小梅阿姨要来宗平家。小梅家离宗平家远,跑来一趟不容易。苏亚生病这四年,不想跟别人说,更不想见别人,小梅是一个例外。苏亚手机微信上有朋友圈,有同学群。别人发微信问苏亚,你失踪啦,我们在淮南聚会怎么见不着你?苏亚说,我在合肥烧锅做饭,天天伺候男人上班,哪里都去不了。熟悉苏亚的人知道,她找了一个甩手掌柜男人,在家不干家务活。别人说,这都是你惯的。苏亚说,我找的男人,我不惯你们惯?
真真假假,苏亚跟别人一天一天周旋着。
苏亚跟小梅走得近。苏亚生了重病对小梅说;苏亚跟二姐生了隔阂对小梅说;苏亚跟宗平生了闲气对小梅说。苏亚对小梅就像透明人,里里外外没什么可隐瞒的。女人需要倾诉,小梅是苏亚唯一能够倾诉的知心闺蜜。苏亚跟小梅在微信上语音聊天不回避宗平。
苏亚说二姐,她跟别人的姐姐不一样,别人的姐姐巴望自家的妹妹过得好,她是看不得我比她强一点儿。
苏亚说宗平,他这个人吧,要是好起来我说不出他哪一点儿不好;要是生起气来吧,我恨不得拿刀杀了他。
苏亚这样对小梅说宗平,往往是在跟宗平争吵过后、不再生气的时候。苏亚说过这句话后,“咯咯咯”地对着手机笑一阵。
苏亚跟小梅语音聊天,每一回时间都很长。家内事,家外事,什么时候看门诊,什么时候去住院,吃什么药,打什么针,事无巨细一样一样地聊。苏亚最后一趟住院前跟小梅语音时间短,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苏亚说,我感到不好,不知能不能撑到过年。苏亚住院,跟小梅语音聊天不方便,就在微信上发信息。
小梅问,苏老师,你今天上不上治疗?
苏亚回,医生说要调整治疗方案。
小梅问,苏老师,你胸闷气短好一点儿没有?
苏亚没回复。这天早上,苏亚病逝。下午,小梅给宗平打电话。宗平告诉她苏老师不在了。小梅要来殡仪馆看苏老师,被宗平拒绝掉。宗平说,除了两家人,其他人一个不叫。小梅说,你就把我当作自家人。宗平许诺小梅说,候苏亚回淮南安葬那一天,我打电话跟你说。
这一天,宗平回淮南见两位学生,小梅是从闺女那里知道的。宗平赶紧回家,见小梅已经坐在他家沙发上候着。宗平问小梅,你坐什么车过来的?小梅说,跟柯军一块儿打车来的。柯军是她男人。宗平问,柯军呢?小梅说,他在小区门口等着。宗平说,外面天气这么冷,快打电话叫他来我家。小梅说,苏老师一去,我就想见一见你们爷俩;现在见到你们爷俩,我就放心了。小梅说话哽咽说不下去了,站起身打开宗平家门,往楼下走。宗平叫闺女出门,送一送小梅。小梅来宗平家一趟,也是跟苏亚做了结。小梅跟二姐的了结方式不一样。小梅是往活人身上延续,是往宗平和闺女身上延续。
小梅回家发来一则信息:我没去殡仪馆见苏老师最后一面,这样苏老师留给我的就是一个活着的样子,她永远活在我的记忆里。
至此,苏亚的后事可以告一段落了。
《四川文学》年第4期
曹多勇,安徽淮南人。中共党员。年毕业于淮南师范学院数学系。出版长篇小说四部,中短篇小说集六部。长篇小说《美丽的村庄》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篇小说《好日子》获安徽文学奖。